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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簡《子羔》、《從政》的拼合與編連問題小议

 北京大學中文系    陳劍

 一、《子羔》篇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的《子羔》篇,整理者共編為14號,以爲全部是殘簡,不能連讀。其實這14個編號的竹簡存在拼合錯誤,重新調整後,再加上香港中文大學文物舘所藏的一支屬於本篇的殘簡,可以整理出至少兩個編連組。下面分別敍述。

 

(一)簡1+簡6+簡2,連讀如下(以下引用簡文皆盡量使用通行字):

[i]有虞氏之樂正 之子也。子羔曰:何故以得爲帝?孔子曰:昔者而弗世也,善與善相受也,故能治天下,平萬邦,使無有小大 脆,使皆【1】得其社稷百姓而奉守之。堯見舜之德賢,故讓之。子羔曰:堯之得舜也,舜之德則誠善【6】與?伊(抑)堯之德則甚明與?孔子曰:鈞(均)也。舜嗇於童土之田,則【2】

1簡尾完整,簡6簡首完整,連讀文意通順。簡2開頭的“與”字左上角略有殘缺,其起筆正好尚殘存在簡6末端斷口處,兩簡當本係一簡之折,拼合後成爲一支首尾完具的整簡。

“子羔曰:何故以得爲帝”承上文“有虞氏樂正 之子”而來,“有虞氏樂正 之子”應即“何故以得爲帝”的主語,從下文孔子的回答來看,此人當是“舜”。原注釋斷句為“有虞氏樂正 之子也”,理解為判斷句,不確。伊,古音為影母脂部開口三等,抑為影母質部開口三等,兩字音近可通。明,原作上从“日”下从“皿”形,雖隸定後與隸楷“温”字所从之“昷”同形,但實際上並無關係。此字或為从日“皿”聲之字,或者就是“ (盟)”字異體,皆以音近而讀為“明”。“鈞”原誤釋為“欽”,“嗇”原誤釋為从来从田。鈞,等也,古書多作“均”。此言舜德之善與堯德之明二者均等。

 

(二)簡11上段+簡10+簡11下段+香港中文大學文物舘藏戰國楚簡3+簡12+簡13

這一段是講三代之始祖禹、契、后稷的誕生傳説或者說神話。在這個編連組之前有第9簡,是這段内容的開頭部分,它跟第11簡能否相連不能肯定,一並釋寫如下:

子羔問於孔子曰:三王者之作也,皆人子也,而其父賤不足稱也與?殹(抑)亦成天子也與?孔子曰:善,而問之也。久矣,其莫 9】

[禹之母……之女]也,觀於伊而得之, (娠)三【11上段】 (年)而畫(?)於背而生,生而能言,是禹也。契之母,有娀氏之女10】也,遊於央臺之上,有燕銜卵而措諸其前,取而吞之, (娠)【11下段】 (年)而畫(?)於 (膺),生乃呼曰:【中文大學藏簡】“欽(?)!”是契也。后稷之母,有邰氏之女也,遊於串(?)咎之内,冬見芺攼而薦之,乃見人武,履以祈禱曰:帝之武,尚使【12】 是后稷之母也。三王者之作也如是。子羔曰:然則三王者孰為 13】

從圖版可以看出,第11簡是由兩段殘簡拼合而成的。連接處的文句為“觀於伊而得之 三也”,無法講通。按以上方案調整後,簡11上段加上簡10再加上簡11下段,正好可以拼合為一支首尾完具的整簡。下接中文大學藏簡,此簡簡首完整。第12簡簡尾完整,上端拼合上中文大學藏簡後,也正好成為一支首尾完具的整簡,其長度正約與同篇其它整簡相當。第13簡上下皆殘,但其云“是后稷之母也”,應即承簡12而言,同時其上端還可容納多字,它跟第12簡之間從内容看不容還有缺簡,故這兩簡也應該是相連的。另外,從圖版開頭部分的小照片可以清楚地看到,以上的調整,從竹簡的上中下相對位置來説,只有簡11的上段從原來的靠近中間提到了近於簡首,其它的則沒有變化。董珊在看過本文初稿之後向我指出:結合小圖版和放大的圖版可以看出,《子羔》篇和《魯邦大旱》篇共有上中下三道編繩,其中第一道編繩約位於第8字之後。簡11的上段,編繩痕跡位於“之”字下,如按整理者的拼合,從小圖版可以看出跟其它簡的中間一道編繩位置不合;而將它提到簡首之後,編繩痕跡之上共有“也觀於伊而得之”7字,加上簡首殘去的一字,正好8字,編繩位置跟其它簡是相合的。同樣,我們綴於第十二簡簡首的中文大學藏簡,第一道編繩位於“乃”字之下,從簡首開始的“三年而畫(?)於膺生乃”正好8字,編繩位置也是相合的。

簡文還有不少字詞有待進一步研究,我們跟整理者的理解不同之處主要有“ (娠)”、“三 (年)” 、“ (膺)”。先說其中較關鍵的“ ”字,“ ”即《說文》“煙”字的古文。此字原作 ,所从的“垔”上半作尖頭、與“甶”相似之形,同樣的例子見於春秋金文鄭太子之孫與兵壺銘的“ (禋)”字所从;[ii]下半之形,與戰國中山王方壺銘的“ )”字所从相同。“垔”字下半本从“土”,“土”繁化為“ ”,跟“呈”等字類似;又由於戰國文字裏竪筆中間常贅加小點,小點又演變為短橫,“垔”受此類“竪筆中間小點與短橫互作”現象的影響,將“ ”旁中間的短橫寫作小點,遂成簡文及中山王方壺之形。“垔”及从“垔”聲的“煙”字等古音多在影母文部,但同樣从“垔”聲的“甄”字,上古音卻跟“娠”一樣都是章母文部開口三等,故“ ”與“娠”可相通。娠,孕也。“ ”,原誤釋為“雇”。 讀為“膺”,胸膺也,跟上文之“背”相對。“三 ”的“三”,簡11上段作“厽”,跟中文大學藏簡逕作“三”不同。按楚簡中同一個詞在同篇甚至同簡中用不同的字表示,其例甚多。“ ”在楚簡文字裏最習見的用法是用為“仁”,此處則應讀為“年”,古文字裏“年”本从“人”得聲。參考《太平御覽》卷三七一引《世本》云“陸終娶于鬼方氏之妹,謂之女嬇,生子六人。孕而不育,三年,啓其左脅,三人出焉;啓(《水經注·洧水》引《世本》作“破”)其右脅,三人出焉”,簡文“娠三年而畫(?)於背而生”云云其義自明。

調整後的這段簡文,從第9簡子羔問、孔子答開始,然後孔子連續敍述三代之始祖禹、契、后稷的誕生傳説或者說神話,第13簡結以“三王者之作也如是”,子羔再進一步提問,文意甚爲通順。

 

                      二、《從政》篇

《從政》整理者分爲甲、乙兩篇。甲篇包含19個編號的竹簡,其中第6、第7號簡整理者已經肯定係一簡之折,拼合後為一支整簡。乙篇則包含6支竹簡。

我們分析這25支簡各方面的情況,不太明白整理者爲什麽一定要將它們分爲甲乙兩篇。本篇沒有篇題、篇號,僅甲篇第19簡這一支簡的簡末文句抄完後留有空白,表明其為一篇之末簡;甲乙兩篇在簡長、字體、編繩數目與位置等方面也看不出什麽明顯差別。整理者據以分篇的根據“兩組竹簡長度各異,編繩部位亦不相同”(《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213頁),其實相當薄弱,因爲所謂乙篇中只有一支整簡,即第1簡。而此簡長42.6釐米,跟甲篇的幾支整簡5、8、11、18長度完全相同。甲篇餘下的三支整簡第1、15簡長42.5釐米,第19簡長42.8釐米,也沒有多少出入。所謂編繩位置的問題,細看圖版,也很難看出兩篇有什麽不同。下文要談到,分屬甲乙兩篇的有些簡可以拼合、連讀。總之,這25支簡本應屬於同一篇,《從政》篇並無所謂甲篇乙篇的問題。

本篇整理者已經連綴起來的竹簡有:甲篇第1、2簡;第5、6、7簡;乙篇第1、2簡。除此之外,還有幾支簡應該連讀。下面分三組簡單討論。

 

(一)、甲17+甲18+甲12+乙5+甲11,連讀如下:

[……君子先]人則啟道之,後人則奉相之,是以曰君子難得而易事也,其使人,器之。小人先人則呈(?)敔之,[後人] 【甲17】 (?)毀之,是以曰小人易得而難事也,其使人,必求備焉。聞之曰:行在己而名在人,名難爭也。【甲18】敦行不倦,持善不厭,唯(雖?)世(?)不 ,必或知之。是故【甲12】君子強行以待名之至也。君子聞善言,以改其【乙5】言;見善行,納其 (身)焉,可謂學矣。聞之曰:可言而不可行,君子不言;可行而不可言,君子不行。【甲11】

17簡首完整,“……君子先”是據下文補出的、屬於前一支未知簡的内容。簡尾殘去兩字,據上文可補出“後人”;“先人”原作合文,整理者釋為“先之”,又在簡首補“前”字而非“先”字,均不妥。甲12與乙5分別為上下半段殘簡,應本係一簡之折。重新拼聯後的這一大段簡文,雖然其中有些難字的準確釋讀還有待進一步研究,但其大意是很清楚的。下面分别加以解釋。

“君子先人則啟道之,後人則奉相之”與“小人先人則呈(?)敔之,後人則 (?)毀之”相對,謂君子處於他人之前則為他人開路、引導他人,處於他人之後則奉承而輔助他人。小人則反是,處於他人之前則禁敔他人的前進,處於他人之後則憎毀他人。“敔”《說文》訓為“禁也”,古書多用“御”、“禦”和“圉”字,表示的都是同一個詞,前人言之已詳。

“是以曰君子難得而易事也,其使人,器之。……是以曰小人易得而難事也,其使人,必求備焉。”整理者已引《論語·子路》:“子曰:‘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與簡文相對照,是很正確的。

18、甲12、乙5、甲11的“行在己而名在人,名難爭也。敦行不倦,持善不厭,唯(雖?)世(?)不 ,必或知之。是故君子強行以待名之至也。”文意連貫,均講圍繞“行”與“名”的關係展開。“敦行不倦,持善不厭”承上“行在己”,“必或知之”承上“名在人”,啓下“名之至”,為人所知,乃是成名、“名之至”之始。

5與甲11連讀後的“君子聞善言,以改其言;見善行,納其 (身)焉,可謂學矣。”原釋讀、斷句有誤。“ ”跟前文討論的《子羔》篇的“ ”相類,在楚簡文字裏最習見的用法也是用為“仁”,此讀為“身”,也跟《子羔》篇的“ ”不用為“仁”而用為“年”相類。“見善行,納其身焉”謂見善行則納己身於善行之中,猶言見善行即加入到、投身於這一行爲之中,亦即自己也去這麽做,這跟“聞善言,以改其言”一樣,當然就是所謂“學”了。

 

(二)、整理者已連綴的甲5、6、7三簡之前應加綴甲15,連讀如下:

毋暴、毋虐、毋賊、毋念(貪)。不修不武〈戒〉,謂之必成,則暴;不教而殺,則虐;命無時,事必有期,則賊;為利枉【甲15】事,則貪。聞之曰:從政敦五德、固三制、除十怨。五德:一曰緩,二曰恭,三曰惠,四曰仁,五曰敬。君子不緩則無【甲5】以容百姓,不恭則無以除辱,不惠則無以聚民,不仁【甲6】則無以行政,不敬則事無成。三制:持行視上衣食【甲7】

其中“暴”字前已見於郭店簡《性自命出》第64號簡“怒欲盈而毋暴”,周鳳五先生釋為“暴”,正確可從。[iii]“虐”字原作从“示”从“ ”之形,“ ”字楚簡文字多用作“乎”,但據《說文》,它是“古文虐”字。郭店簡《緇衣》簡27从“病旁”从“ ”之字,今本作“虐”,可見《說文》之說自有其根據。此處从“示”从“ ”之字用為“虐”,跟《說文》及郭店簡《緇衣》相合。甲15與甲6相連處的“為利枉事,則貪”,“貪”對應上文“毋念(貪)”之貪。甲15用“念”為“貪”,甲6則逕用“貪”字,跟前文講到的《子羔》篇“厽”與“三”情況類似。“枉事”,意謂行事不直不正。

“不修不武,謂之必成,則暴;不教而殺,則虐;命無時,事必有期,則賊;為利枉事,則貪。”可與《論語·堯曰》的倒數第二章對讀:

子張問於孔子曰:何如斯可以從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惡,斯可以從政矣。”……子張曰:“何謂四惡?”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慢令致期謂之賊;猶之與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

由此可以證明“暴”、“虐”兩字的釋讀。同時還可以看出,簡文“不武”之“武”當為“戒”的誤字。兩字上半俱从“戈”,因形近而致誤。

《荀子·宥坐》云:“孔子爲魯司寇,有父子訟者,孔子拘之,三月不別,其父請止,孔子舍之。季孫聞之,不說……孔子慨然嘆曰:‘……嫚令謹誅,賊也;今生也有時,斂也無時,暴也;不教而責成功,虐也。已此三者,然後刑可即也。’”《韓詩外傳》卷三第二十四章:“子貢曰:‘……賜聞之,託法而治謂之暴,不戒致期謂之虐,不教而誅謂之賊,以身勝人謂之責。責者失身,賊者失臣,虐者失政,暴者失民。’”潘維城《論語古注集箋》據此云:“荀子所言四惡缺其一,韓嬰所言有‘責’而無‘有司’,亦與夫子所言不同,而大致本此(指前引《論語·堯曰》文)。”[iv]又《韓詩外傳》卷三第二十二章云:“孔子曰:‘不戒責成,害也。慢令致期,暴也。不教而誅,賊也。君子為政,避此三者。’”亦為所謂“四惡缺其一”者。簡文所云,亦當係本自論語,而“暴”、“虐”、“賊”三者之後是“貪”,跟《論語》和《韓詩外傳》卷三第二十四章都不相同。按上引《論語》“四惡”的最末一項“猶之與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文意頗爲晦澀,推測起來,大概正因爲此,後來的著述遂或者去掉這一項,或者以意改之。《韓詩外傳》卷三第二十四章改爲“責”,此處簡文則改爲了“貪”。

此外,乙篇簡1和簡2可以連讀,簡1開頭講“[九]曰犯人之務;十曰口惠而不係”,整理者已經指出此兩句當與甲篇的“除十怨”攸關。我們認為,上舉甲15、5、6、7這組簡已經講完了“敦五德、固三制、除十怨”中的“五德”並已提到了“三制”,接下來的内容應是“三制”的具體内容和“十怨”的名目,而後者正是乙篇簡1開頭的内容,所以乙篇簡1、2應該編次於甲篇簡7之後。但從内容看,甲篇簡7與乙篇簡1之間有缺簡,可能所缺還不止一支。

 

(三)、甲16+乙3,連讀如下:

以犯賡犯見不訓行以出之。聞之曰:君子樂則治政,憂則[□,怒則□,懼則□,恥則]【甲16復。小人樂則疑,憂則昏,怒則勝,懼則倍,恥則犯。聞之曰:從政不治則亂。治已至,則 【乙3】

這兩簡相連的理由是其有關部分句式相同、“君子”與“小人”正相對。甲16殘去下段,約可容納十餘字,我們補出的缺文“□,怒則□,懼則□,恥則”只有九字。但考慮到上文云“君子樂則治政”,可見殘去部分每小句的“則”字之後不一定僅為一字,那麽其總字數完全可能多出幾個,跟殘去部分的字數能夠相合。兩簡相連處講君子“恥則復”,復,反也,謂君子如有可為恥辱之事,則反求諸己身,跟小人恥則犯他人相對。

   

此外,甲篇的第8簡云“而不智則逢災害。聞之曰:從政有七機:獄則興,畏則民不道,洒(?)則失眾,猛則無親,罰則民逃,好□”,其中“猛”原作从心从“丙”的繁体(加“口”旁)形,“丙”與“猛”音近可通。“猛”即“威而不猛”之猛,《左傳·昭公二十年》:“大叔為政,不忍猛而寬。……仲尼曰:‘善哉!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可與簡文講“從政”的“猛則無親”參讀。第9簡云“□則民作亂。凡此七者,政之所治也。聞之曰:志氣不旨,其事不 ”。 簡8首尾完具,簡9從中間一道編繩的位置看,上端僅殘去一字。這兩簡似也有應當連讀的可能,相連處的“好□□則民作亂”可通,簡8 的“七機”與簡9的“凡此七者”相呼應。不過,如果將它們連讀,數下來卻一共只說了“六機”,這是一個難以説明的問題。我們看“七機”之首的“獄則興”,頗難索解,會不會是此處簡文有脫漏呢?謹誌此存疑以待後攷。

 

                                        2003年1月5日

注:



[i] 此字原釋為“以”,從殘存字形和文意看,恐不可信。

[ii] 見《古文字研究》第二十四輯235頁,中華書局,20027月。

[iii] 周鳳五:《郭店〈性自命出〉“怒欲盈而毋暴”說》,“新出土文獻與古代文明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會議論文,20028月,上海。

[iv] 轉引自程樹德《論語集釋》,1373頁。中華書局,1990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