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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力:关于《二年律令》简93-98之归属问题的补充意见(修订本)[1]
作者:李 力*   来源:作者投稿   时间:2005-8-24 20:51:33   浏览次数:656

2002年,李均明先生最早提出,应将《二年律令》之简93-98从原《具律》中分出来,归属于《囚律》。[2] 在此,可称之为归于《囚律》说。后,又在其负责召集的张家山汉简研读班上,就此作了详细论证,并形成文字。[3] 不久,王伟先生也撰文探讨《二年律令》的编联,[4] 其中涉及到将简93-98从《具律》分出的归属问题,但对李均明先生的意见提出了质疑,主张应将之归于《告律》。在此,可称之为归于《告律》说。

但是,《二年律令》之简93-98,究竟是应该归于《囚律》还是应该归于《告律》?目前似乎并无定论。在此,笔者拟就此谈一点不成熟的想法,以作为对这一问题的补充意见。不当之处,敬请专家指正。

1.关于《二年律令》简93-98校读之补充

张家山汉简整理小组,将这六支简视作一个律文条款,其相关简文的释文如下(为方便起见,各简以序单列,并在前面编以序号①--⑥):[5]

①鞠(鞫)獄故縱、不直,及診、報、辟故弗窮審者,死罪,斬左止(趾)爲城旦,它各以其罪論之。其當(繋)城旦舂,作官府償日者,(简93

②罰歲金八兩;不盈歲者,罰金四兩。(简94

③□□□□兩,購、沒入、負償,各以其直(值)數負之。其受賕者,駕(加)其罪二等。所予臧(贓)罪重,以重者論之,亦駕(加)二等。其非故也,而失不(简95)

④□□以其贖論之。爵戍四歲及(繋)城旦舂六歲以上罪,罰金四兩。贖死、贖城旦舂、鬼薪白粲、贖斬宮、贖劓黥、戍不盈(简96

⑤四歲,(繋)不盈六歲,及罰金一斤以上罪,罰金二兩。(繋)不盈三歲,贖耐、贖(遷)、及不盈一斤以下罪,購、沒入、負償、償日作縣(简97

⑥官罪,罰金一兩。(简98)”

张家山汉简研读班的学者们,曾校读了这一条款,其按:简94之“不盈岁者,罚金四两”文末位于简之中段偏上,亦当为一法律条款之末尾,故其下之简95当属另一条款之首简,应分开。“而失不囗囗以其赎论之”句,“不”下一字当释“审”。审,确实、明悉。《二年律令》简112见“劾人不审,为失。”《二年律令·贼律》:“诸上书及有言也而谩,完为城旦舂。其误不审,罚金四两。”整理小组注:“误不审,偶不确切。”[6]

今补正如下:

1)据图版,简94、简98之简文,确实均位于简之中段偏上,确实当各为一个律条的末尾;且如此,简93-94与简95-98文义各自可以贯通。因此,将简93-98分开作为两个律文条款的意见,即:①②为一条、③④⑤⑥为另一条,是较为妥当的处理。但是,简95并非另一条款之首简,而只是其中的一支简。这样讲的理由是,从该简文起始句 “□□□□兩,購、沒入、負償,各以其直(值)數負之”来分析,根据其前后文例,可以推测出“□□□□兩”之中所残缺的文字,有可能是这样几种情况:或为“□,罚金几两”,或为“罚岁金几两”,或为“罚金若干(十两以上)两”。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都能认定:“□□□□兩”均为罚项,因此其前必有事项,以表示何罪要处“□□□□兩”。不过,涉及该事项的简到底有几支,目前还难以确定,只好付之阙如。若这一推论可以成立,则“□□□□兩”后的标点改为句号较妥。紧接其后的“購、沒入、負償,各以其直(值)數負之”,是一完整的事项与罚项组合。这样,简95起始之句的简文就可读通了。

2)关于“而失不囗囗以其赎论之”句中的两个“囗囗”字。张家山汉简研读班认为,“不”下一字当释为“审”。经仔细核验图版,该字上部之“宀”旁较为清晰,“宀”内“米”字不清,其“日”右下部分残,但是其正个字形仍依稀可辨。而“审”字在简93、107之中均十分清楚。比较二者,释“不”下第一字为“审”,准确不误,且在文例、文义上亦均可通。只是该“”字后的“囗”字,整理小组未予释出,张家山汉简研读班也没有再作进一步的推测。其究竟为何字?这引起了笔者的好奇心。在其图版中清晰可见,该字右半部已残缺,仅存由左边的笔画,细审似为两“撇”之末端残迹。比较前后之简,该字残留的左边的笔画,与简93、95上之“各以”之“各”字左边的笔画正相吻合,而其下也为“以”字(左半部分),因此推测“不”字后第二个“囗”当为“各”字。现在回头看一下,就很清楚了:原来,该字左边残存的笔画,为“各”字第一笔画“撇”与第二笔画“横撇”之左下末端,其上之部分与第三笔画“捺”、下部之“口”旁,均不存。“”字从上读,“”字从下读,其间可以逗号断开。如此,则应将简95末端、简96首端一句释为:“其非故也,而失不(简95)以其贖論之。……(简96)

2.关于《二年律令》简93-98归属问题之补充

最初,张家山汉简整理小组把简93-98统统归入到《具律》之中。[7] 但是,在此之后,关于《二年律令》简93-98究竟应该归属于汉律的哪一篇?学者却有不同的见解。

李均明先生力倡归于《囚律》说,其根据是这些简册的内容与传世文献的记载、其他的出土简牍资料以及《二年律令》简册的遗存状况。虽在《二年律令》原简之中并未见有“囚律”之标题,但还是应加上该标题。其理由是:《二年律令》诸律章之标题,皆署于文末。今所见与《囚律》内容相关之末简,恰恰位于原卷册C组与F组之间被撞击之处,此处所出之简多残断,《囚律》标题简于此被击碎或字迹磨减的可能性极大,故未见存。[8]

王伟先生虽然也承认李均明先生的意见很有说服力,但是却主张归于《告律》说。他根据竹简出土位置分析得出的结论是:《二年律令》有《告律》而无《囚律》,应属《囚律》之简皆属《告律》。因为原《告律》在C上区和C下区都有较大的断裂,无法解释。而从出土位置来看,原《告律》与李均明先生拟定的《囚律》层位相近,可将二者合为一篇而组成新《告律》,这样,原《告律》在C上区和C下区的断裂就可以得到弥合,李均明先生拟定的《囚律》的标题简之不见,也不必归之于残毁不存。[9]

可以说,《二年律令》简93-98归属问题的提出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不仅可以修正该整理小组的初期整理成果,而且也把张家山汉简的研究进一步推向深入。

比较归于《囚律》说与归于《告律》说,尤其是经过仔细审视其各自的论据,笔者赞同归于《囚律》说,并可以在张家山汉简中寻找到新的旁证来补充此说;同时也认为在目前所见资料的前提下,归于《告律》说难以站住脚。

本文对归于《囚律》说提出的新的旁证补充意见和对归于《告律》说的辨析意见,具体如下:

1)李均明先生提出张家山汉简之中存有《囚律》条款之直接证据有二[10]:一见于《敦煌悬泉汉简》(I0112①:1)之“囚律”标题,[11] 一见于《居延新简》(EPT10·2A)之“囚律”标题。[12]此当为不刊之证,确实可印证《晋书·刑法志》的相关记载不误。目前所见的张家山汉简中不见有《囚律》之标题,关于其原因,李均明先生已有推断,可以信从。

在此,我们为归于《囚律》说提供一个旁证,以证明张家山汉简中原来极有可能存在《囚律》律文及其标题。这个旁证就是《二年律令》最后一支简(简526)的简文。即:“律令二十□種”,整理小组注释云:“本简是《二年律令》律、令数的小结。”[13]

核对简526之图版:[14] 该简的大下半部较为完整,其上端残缺较为严重,其形态具体为:主干只留有中间部分,左右两边均缺,后两字的右边一细条与主干分开,上面也有残笔迹。其上存有六个字的部分笔迹,具体情况是:第一字可见,为“聿”;第二字清晰可辨,为“令”字,唯缺其左边第一笔画“撇”之下端;第三字可识,为“二”;第四字也可识别,为“十”;第五字有笔迹,整理小组并未释出;第六字可见为“重”,右边的分支上存有笔迹。虽然不知道最初出土时该简的形态是否即如此,但是,整理小组原来对该简所作的释文即是“律令二十□种”。[15] 现在看来,该释文是无误的。第一字缺左半部“彳”旁,第六字缺左半部“禾”旁,均可据上下文义补出为“律”字和“種”字;另,“種”字在《奏谳书》多见(如简63、64),其结构为“左禾右重”,其形态为左小右大。唯第五字究竟为何字?在2001年张家山二四七号墓汉简的图版发表之前,义有学者义作了猜测,有三种结果:其一,陈耀钧、阎频先生认为是“六”(或“八”)字,释文即“律令二十六(八)种”;[16] 其二,张建国先生则推测为“七”字,释文即“律令二十七种”。[17] 真是太难为他们了。因为看不到图版,释字简直就是在猜谜语一样。好在有关资料总算见到了阳光。我们现在已经准确地知道,“简文含二十七种律和一种令,律、令之名均与律、令正文分开另简抄写”。[18] 即,现在可见的标题共有二十八种,所谓“二十六种”或“二十七种”之说,已不攻自破。但是否即“二十八种”呢?即,该“□”字是否“八”字?经仔细审视笔迹,该字当是“九”,而不是“八”。“八”字、“九”字,在张家山汉简中多见,且有多处是在同一简出现的,如:《二年律令》简310、315、357,《奏谳书》简1、113。从字形观察,“八”字的第一笔画为“撇”,其第二笔画为“捺”,两笔画多呈平开态势,且往往“捺”向右上挑;“九”字与“八”字的区别十分明显,其第一笔画“撇”,从上左下运笔,第二笔画是“横折弯”,且该“弯”也多为向右下运行之肥笔态势。简526的该字,第一笔画“撇”较清楚,第二笔画的“横”可辨,“折弯”有大致的轮廓,尤其是“弯”之肥笔,在右边分出的小细条上仍依稀可见其末端之尖的痕迹。与其他简上清楚的“九”字比较,可确认为“九”字。

如果这个字确实无误就是“九”字的话,那么简526的释文应为:“律令二十種”。将已知的二十八种律令标题加上《囚律》,正好是“律令二十九种”。这样,简526就成为认定《二年律令》中原来存有《囚律》之标题的一个旁证。

2)王伟先生提出,《二年律令》中《告律》这一篇名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异数,与现有的传世文献所载不合,并试图解释这一现象。他承认汉有《囚律》,向为定论。而《晋书·刑法志》引《魏律序略》所载,李均明先生拟定的《囚律》各简,确实应属于《囚律》。但该《囚律》与《告律》是何关系? 进而《晋志》所言东汉末、曹魏初行用的汉律,与《二年律令》这样一个西汉初年源流并不清楚的版本,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19]

这些质疑是非常有意义的,也确实是有待进一步研究的新问题。但是,现有的传世文献记载所提供的信息,很难用来解释这些疑问。在此,不妨以在前面所作的简526的释文“律令二十九种”之假说为前提,作如下的解释:在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中,《囚律》和《告律》是并存的。但是,《告律》的来源不详,也许是在汉初立法时就从原《囚律》中分出了《告律》。其后的发展有两种可能:一是,如果《晋书·刑法志》引《魏律序略》有关汉律的情况比较符合实际的话,《告律》可能就在后来修律之时被合并入《囚律》了,因此在目前看到的《晋书·刑法志》所提到的汉律中,只见有《囚律》而不见有《告律》。二是,若《晋书·刑法志》引《魏律序略》有关汉律的情况确有误说(此前已有学者提出),[20] 则《告律》在汉代可能与《囚律》一直并存着,不存在并入到《囚律》中去的问题。目前只能进行推测。究竟如何,存疑待考。

3王伟先生认为,原《告律》在C上区和C下区都有较大的断裂,无法解释。而从出土位置来看,原《告律》与李均明先生拟定的《囚律》层位相近,二者可合为一篇而组成新《告律》:原《告律》皆位于外起第1层至第4层,其中C上区3枚简位于外起第2层至第3层;李均明先生拟定的《囚律》皆位于外起第3层至第5层,其中C上区12枚简,2枚简位于外起第5层,10枚简位于外起第3层,C下区11枚简皆位于外起第3层。而且二者合为一篇,原《告律》在C上区和C下区的断裂可以得到弥合,李均明先生拟定的《囚律》的标题简的不见也不必归之于残毁不存。[21]

笔者不同意这样的推论。在此,想就以出土位置确定《二年律令》篇目的问题谈点陋见。当然,关于出土位置的理论和方法本身,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也可能因为各种原因,我们能看到的出土位置图与实际状况会有些偏差,或者有些情况目前很难解释通。这时,利用出土位置来说明问题就要格外谨慎,应多考虑其他的参照物。仅以之为据是很不可靠的。具体到张家山汉简的出土位置图,整理小组已作说明:“各部分竹简出土时的位置均有不同程度的移动及混淆,故某一部竹简中可能含有其他部分竹简。”[22] 使用这个示意图时,应该考虑到这些不利的因素。

                                                                   20045月完稿)

                          (原载于《出土文献研究》第6辑,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12月)

补记:

1.从甲骨文、金文到简牍文字,“九”字的字形基本上是一脉相承的。参见高明:《古文字类编》,第6页,中华书局1980年。

2.张建国先生已在其新作中修正了其原来的推测(本文注[17])。参见张建国:《张家山汉简具律121简排序辨正——兼析相关各条律条文》,注(2),《法学研究》2004年第6期。又:“简帛研究网”,2005116日。如此,则其原来关于正律和旁章的推想,即:“倘若《晋书·刑法志》说傍章为18篇确实有所本的话,那么汉初有正律9篇和旁章18篇并存于世,汉律的总篇数就是27篇,则本文假定张家山汉简中的这一书题《律令二十七种》,恰与正律和旁章的总数相合”(《叔孙通定<傍章>质疑——兼析张家山汉简所载律篇名》,《北京大学学报》(哲社版)1997年第6期),就失去了立论基础,不能成立。关于这个问题,应当从其他的角度来研究。

3.彭浩先生新作认为,《告律》“其来源或与秦律有关”,“秦律中当有与之相应的律文,汉初承袭秦律,仍然保留了这部分内容”,“《二年律令》中的《告律》只是涉及百姓的举告,与断狱无关,并不可能代替《囚律》”。其意见值得认真考虑。详见彭浩:《谈<二年律令>中几种律的分类与编连》,《出土文献研究》(第六辑),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12月。关于《告律》,当再作研究。

20052月、7月)                                                          



* 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法律系教授。    

[1] 目前,对这一问题的讨论不限于简93-98。但本文的讨论仅限于此,不涉及其他简的归属问题。

[2] 李均明:《<二年律令·具律>中应分出<囚律>条款》,《郑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2年第3期。

[3] 张家山汉简研读班:《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校读记(上)》,http://www.jianbo.org/Wssf/2003/zhangjiashan01.htm,2003-04-24

[4] 王伟:《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编联初探》,(http://www.jianbo.org/admin3/htm1/Wangwei01.htm,2003-12-21)。

[5] 张家山二四七号汉墓竹简整理小组:《张家山汉墓竹简[二四七号墓]》,147页,文物出版社200111月第1版第一次印刷。

[6] 同注3

[7] 《张家山汉墓竹简[二四七号墓]》,147页。

[8] 李均明:《<二年律令·具律>中应分出<囚律>条款》,《郑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2年第3期。张家山汉简研读班:《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校读记(上)》,http://www.jianbo.org/Wssf/2003/zhangjiashan01.htm,2003-04-24

[9] 王伟:《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编联初探》,(http://www.jianbo.org/admin3/htm1/Wangwei01.htm,2003-12-21)。

[10] 李均明:《<二年律令·具律>中应分出<囚律>条款》,《郑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2年第3期。

[11] 胡平生、张德芳编撰:《敦煌悬泉汉简释粹》,17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8月第1版。

[12] 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肃省博物馆、文化部文献研究室、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编:《居延新简》,55页,文物出版社19907月第1版。

[13] 《张家山汉墓竹简[二四七号墓]》,210页。

[14] 《张家山汉墓竹简[二四七号墓]》,50页。

[15] 张家山汉墓竹简整理小组:《江陵张家山汉简概述》,《文物》1985年第1期。

[16] 陈耀钧、阎频:《江陵张家山汉墓的年代及相关问题》,《考古》1985年第12期。

[17] 张建国:《叔孙通定<傍章>质疑——兼析张家山汉简所载律篇名》,《北京大学学报》(哲社版)1997年第6期。

[18] 《张家山汉墓竹简[二四七号墓]》,133页。

[19] 王伟:《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编联初探》,(http://www.jianbo.org/admin3/htm1/Wangwei01.htm,2003-12-21)。

[20] 张建国:《叔孙通定<傍章>质疑——兼析张家山汉简所载律篇名》,《北京大学学报》(哲社版)1997年第6期。

[21] 王伟:《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编联初探》,(http://www.jianbo.org/admin3/htm1/Wangwei01.htm,2003-12-21)。

[22] 《张家山汉墓竹简[二四七号墓]》,322页,说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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