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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艺 【题解】德性与问学、道德与文章、形上之学与形下之学,简言之,道与艺,本是一种道外无艺、艺外无道,成能者艺、所以能者道的关系。在当时,这不止是一大理论问题,而且是严重现实问题。著者指出,因不辨道艺而白首死章句者有之
,师心废读书者更有之,尤以後者为害为大。故而论之。 【注释】
心有天游,乘物以游心,志道而终游艺者①,天载於地,火丽於薪,以物观物,即以道观道也②。火固烈於薪,欲绝物以存心,犹绝薪而举火也。乌乎可?
圣人知之:欲禁制之,先鼓舞之,劳其生而养之,因以费其智巧,节宣其气而隐其情,使乐受其声施,而渐渍於不识不知之则③。四民首士,四教首文,天下风气必随诵读之士所转④。革之以因,逆之以顺,直现南秘北之礼地,以穆其无南北之智天⑤。通圆中,秉正中,而措其时中⑥,是以寓罕於雅,无行不与⑦,但好学之铎,而道不容声矣⑧。 ①心有天游,语出《庄子·外物》。乘物以游心,语出《庄子·人间世》。志道而终游艺,指《论语·述而》“志於道,据於德,依於仁,游於艺”。此处谓心与道,不能离开物与艺;其所以如此,盖由於下数句所述理由。 ②天、火喻道,地、薪喻艺。以物观物,即以道观道,采《庄子·秋水》“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而活用之,谓艺与道相依为命,无分轩轾。 ③不识不知之则,语出《诗·大雅·皇矣》“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又,圣人欲禁制、先鼓舞事,参《神迹》篇
“尝试论之”段。 ④四民,士农工商。四教,文行忠信(见《论语·述而》)。 ⑤谓以因顺於民情之重声色,而革之逆之使重道。 ⑥园中、正中、时中,著者《易馀·中告》有曰:“必明三中而中乃明、世乃可用也。一曰圆中,一曰正中,一曰时中。……言正中者,裁成表法之景圭也。言时中者,合调适节之均钟也。言圆中者,无体不动之天球也。知景圭均钟之在天球中矣,知天球之在均钟景圭中乎?
” ⑦罕雅,见前注。无行不与,语出《论语·述而》孔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⑧好学之铎,孔子“学而不厌”(《论语·述而》),弟子誉为“天将以夫子为木铎”(《论语·八佾》)。谓但有事於学,道即不待言矣。
《易》则天人、性命之消息也,《春秋》则公是非之权也。雅言惟诗书艺礼①(执本字,陆文裕说。愚考《说文》即艺,引《诗》我黍稷;《汉王子侯表》宛朐侯,师古音,颜鲁公作艺,吴慎之作):《书》诫之而必《诗》兴之,《礼》拘之而必《乐》乐之,圣人诱人之游心以存存也②。读明允之《诗论》③,盖苦心哉!
通昼夜,知终始,俟深造之自得④;而修词立诚之教,一张一弛,外内合致,癯腴互适,流峙相鲜⑤。安置贤知、愚不肖共此苑囿,而各自哜嚅⑥。以为迂阔,莫切切於迂阔⑦;以为繁琐,莫帖帖於繁琐⑧。人人有安生奉法之乐,天下固以太平矣。 ①诗书艺礼,原为诗书执礼,见於《论语·述而》“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著者认为“执”字即“艺”字(说见自注),而“艺”即《乐》,与《礼》相辅成。 ②存存,见《公符》篇“阳炎相逐”段注。 ③明允《诗论》,不详。, ④通昼夜,注见前。深造之自得,语出《孟子·离娄下》“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 ⑤修词立诚与深造自得对言,分指艺道。张弛、外内、癯腴、流峙,亦分别指(深造之)道与(修词之)艺之互适相鲜、外内合致。。 ⑥哜嚅,似为嚅哜之倒植。嚅哜,吟诵、品味也。 ⑦切切,紧要。 ⑧帖帖,安稳。两处谓若以此说为迂阔为繁琐,则这是最要紧的迂阔和繁琐。
印度之教,自小学十二章而外五明、内五明,皆有离诵习、文殊问字①。《华严》善知众艺,入般若门,地上无所不知能,而正等入妙②。佛不住佛,而仍寓菩萨。众生之香、光、声
、色也,性命之麴也③。声音文字为缘,入之两端,内外相感④,因所入而入之,此即天地交轮之矣(天地间惟阴阳、水火两端,心、意识亦两端,而意土如《坤》《艮》。性藏心,命藏肾。眼通鼻耳口身,与意土同分,总归见闻。密衍言,
性命以心识为根,以见闻为用。细核之,实有此理)。其抑之为割泥者,迫人反闻,见无体之至体耳⑤。 ①小学十二章,蒙童读本。外五明、内五明,五种渐进的学科,蒙童依次修习而得智,故曰明。离诵习,不详。文殊问字,《文殊师利问经》记佛应文殊之问作答,其第十四品为“字母品”。此处谓求道必由习艺入手。 ②般若,智慧。正等,诸佛无上之正智;其智无邪曰正,无偏曰等。此处谓般若与正等,需基於“善知众艺”和“无所不知能”,而後能入。 ③佛不住佛仍寓菩萨,此处谓道不独存,即在艺中。麴,本书稿本有校者批注曰:“《周礼·媒氏》注:`今齐人谓麴曰媒’。”(据《中华本》)。此谓香光声色为众生了悟性命之媒。 ④两端,见自注;其在人,指心识与见闻。 ⑤割泥,不详。反闻,从反面认知。谓抑声音文字等众艺“为割泥”者,适足以迫人识见“无体之至体”的道。 世士袭艺濡唇,依通数墨,浮见钩锁,翳起空华①,握龊筌蹄,诵法未能蒸,况能瞠醢目而又之耶②?
故用乌场水,剥肤浣,正以聚火燎门,用师十倍③。及乎豁()反掌,任用家珍,则学问乃古今之盐酱也。悟同未悟,宁废学耶④?
讵知後世之门庭张网者⑤,偶窃一知半见,谓入悟门,便住门限上,登曲录床⑥,此生不可复下。习便遮遣,偏畏多闻,三学十支,挥斥禁绝⑦。一语及学,则为之赤⑧;稍涉质核,曰落教家矣、义路矣,何况通三教、收一切法乎⑨?
甚至贿人缀集,篝灯肆习,而惟恐人知⑩。天地本逍遥游,何苦乃尔?
此皆未能洞彻,自顶⑾,故依傍揣摩,为专门之旧条令所误。神钱树,相绐取食⑿,终以自讳,固焉尔矣! ①濡唇,唇濡耳染也。数墨,寥寥几个字。钩锁,弯曲的锁链。翳起空华,《楞严经》“亦如翳人,见空中华;翳病若除,华於空灭”。谓这类世士是一些食而不化的书呆子。 ②握龊,局促。筌蹄,捕鱼捉兔的工具,此处谓局促於文字的表面。蒸,蒸煮成汁。瞠醢目而又之,著者《易馀》最後一言曰:“肉眼而开醢眼,又醢眼而还双眼者,许读此书。”
醢,肉酱。,使失明。谓须摒俗见(肉眼)而达真见(开醢眼),再由真见而返常见(还双眼),始能识道。而这类世士诵法尚未蒸,况眼、开眼、还眼乎!又,《易馀·善巧》有曰:“肉者,俗之也;醢者,三之也。必其肉而迸其醢,又其醢而还其故,乃名大良。” ③乌场水,,即石,性毒,服之使人囟乱。,小腿肚。谓对於这类人,必须狠下猛药,大击一掌。 ④豁,疑为豁之误,参见《全偏》篇。豁,宫室深邃高峻貌,见张衡《西京赋》。谓及至登堂入室,则学问便是眼醢眼的盐酱。不能因为他们未悟,便主张废学。又,《易馀·薪火》有近似的一段为:“苦为袭艺耳染,依通数墨,浮见钩锁,握龊胶牙。诵法先王,未能淹化,况能瞠醢目而又者耶?乌汉矾,剥肤浣,用师十倍,卧铁吞钢。及乎豁反掌,家珍任用,则学问简毕,乃古今之盐酱也。” ⑤没料想真有主张废学的人。门庭张网,门可罗雀也。 ⑥门限,门槛。曲录床,禅床。 ⑦习便遮遣,习其所便遮其当遣。畏多闻,《论语·季氏》孔子曰: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三学,戒学、定学、慧学。十支,以《瑜伽论》为本论、其他释论为支论的十种佛论,为法相宗所依,世亲所造。此处指主张废学者而言。 ⑧,颧骨。 ⑨质核,质测之学。教家,禅宗对其他佛教派别的称呼。义路,玄思之对。三教,儒释道。一切法,此处谓一切学说。 ⑩缀集,编造论点。篝灯肆习,连夜演练。 ⑾顶,头顶。此处谓自以为聪明。 ⑿神钱树,《三国志·魏书·邴原传》注引《邴原别传》云:“原尝行而得遗钱,拾以树枝,此钱既不见取,而钱者愈多。问其故,答者谓之神树。原恶其由己而成淫祀,乃辨之,於是里中遂敛其钱以为社供。”相绐,相互诳骗。取食,混饭吃。
理学怒词章、训故之汨没①,是也;慕禅宗之玄,务偏上以竞高,遂峻诵读为玩物之律②,流至窃取一橛,守臆藐视③,驱弦歌於门外,六经委草④;礼乐精义,芒(茫)不能举;天人象数,束手无闻。俊髦远走⑤,惟收樵贩。由是观之,理学之汨没於语录也,犹之词章训故也。 ①怒词章训故之汨没义理。 ②偏上,禅宗以通达堂奥之宗旨者为宗通,亦曰向上;偏上即偏於此形而上义,。峻……之律,严格……律令,宣读书为玩物丧志。本篇下文有:程正公(颐)谓读书为玩物丧志。 ③一橛,一端、一偏。守臆,固守自己的臆想。 ④委草,扔在草莱中。 ⑤俊髦,天资聪颖者。
禅宗笑理学,而禅宗之汨没於机锋也,犹之词章、训故也。所谓切者槁木耳,自谓脱者野兽耳①。夫岂知一张一弛、外皆是内之真易简②,绝待贯待、以公统私之真无碍乎③?
夫岂知华严一乘,即别是圆④,无一尘非宝光,无一毛非海印乎⑤?
此为究竟、当然、本然之大道,馀皆权乘或权之权也⑥。 ①切者、脱者,均指禅宗机锋而言。 ②易简,与繁多对。本书《象数》篇有云:“真易简者,不离繁多而易简者也。”谓禅宗追求易简,而不知真易简即在众艺中
。 ③绝待、贯待,著者《易馀》有“绝待待贯待”篇,略谓,绝待在相待中,绝待与相待,亦相对之二也;贯其中者,无对之一也。则绝待(无对之一)自受贯而自为贯,是为贯待。此处以绝待喻道、相待喻艺。 ④华严对钝根人不谈三乘,直显一乘,谓之别教一乘;惟此别教,即是圆教。喻艺即是道。 ⑤宝光,道教谓三清上境有九色宝光,不假日月。海印,佛教谓佛的智慧如清澄大海,无不印照。此处谓一切学问中都有大道,而禅宗不知此理。 ⑥究竟,至极。权乘,暂时的运载工具。权之权,谓权乘之权乘。
石火不击,终古石也,言贵悟也①;然无灰斗以扩充之,石虽百击,能举火耶?
是糟粕而神奇寓焉②。外内合矣,合不坏分。外学多,内学一,即多是一,即分是合,见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③,正以外内交格,一多通贯,而无内外无中也④。一有天地,应有俱有矣,本不分内精而外粗也。甍瓦之与偃厕,皆屋之应有者也⑤。甍瓦一天地也,偃厕一天地也。将尊而废乎⑥?
尊栋而废阶乎? 胶内而不闻道,何於胶外之不闻道乎⑦? ①以击喻悟,悟指禅宗之顿悟。石火,燧石中之火。 ②糟粕,谓灰斗,於此喻艺喻多喻外。神奇,谓火,於此喻道喻一喻内。 ③语出《易·辞上》,赜,繁多。 ④谓道艺、外内、一多、糟粕神奇,不可视同两橛。 ⑤甍瓦,屋脊瓦饰。偃厕,厕所。 ⑥,室内之东南角,转义为幽深。,窗棂。 ⑦胶内,蔽於玄妙机锋。胶外,溺於词章训诂。
知道寓於艺者,艺外之无道,犹道外之无艺也。称言道者之艺,则谓为耻之,亦知齐古今以游者,耻以道名而托於艺乎①?
子瞻、浃(夹),言之详矣②。真智、内智,必用外智;性命、声音,人所本有;可自知也③。寓(宇)内之方言称谓、动植物性、律古今之得失,必待学而後知;其曰本自具足者,犹赤子可以为大人也④。玄言者,略其“可以”,而其语耳⑤。据实论之,赤子之饭与行必学而後知,谓赤子可以笔、可以书则然,责赤子不学持笔而能作书乎?
欲离外以言内,则学道人当先从不许学饭始!而好玄溺深者语必讳学,即语学亦语偏上之学,直是畏难实学而踞好高之竿以自掩耳⑥! ①谓当时人多据道而耻艺,不知真有道者,乐居艺中而耻以道名。 ②子瞻,苏轼。夹,郑樵,居福建夹山。 ③外智,善能分别明了六根六尘之境、博览古今通晓俗事之智。内智,善能灭除无明烦恼、心意寂静之智。真智,善能照见真实平等无差别之道理(真如)之智。 ④其曰本自具足者,殆指儒家所谓的“不学而知、不虑而能”之类而言。著者於此辩解之为可以知可以能。 ⑤,即峭,陡直也。谓玄言者略去赤子可以为大人的“可以”,故作惊人之语。 ⑥偏上之学,见前注。实学,如前所举之“方言称谓、动植物性、律得失”,或下文所谓的“日星理数之学”。
爱一恶赜,胶柱已甚①。人当独有一心,四官、四支(肢)、三百六十骨节太多,何不废之?
天当止有天,不当有日月星,可乎哉?
中原、吴、楚语言不同,以生来所学之不同也。入一国不通一国之语,何以过化,又能合百家乎?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事事无碍,则一切俱无碍。缝绽可也,芸镬可也,铅黄攻苦,亦可殊於作务乎②?
有生以来,无非事也,无非务也。之何,讳之何讳?
若悟无言无隐之时行物生,即悟精义入神之何思何虑③。笔无一尘,倾湫倒岳;汗牛充栋,正是空空④。理学有仿禅药语、勒禁无意者,直未透禅耳⑤!况知圣人言先,洞翻三谛而藏於缘,因直日之天地,适中以前民用者哉⑥? ①胶柱,胶柱鼓瑟之略,谓偏执不化。 ②芸,通耘。镬,掘也。铅黄,铅粉和雄黄,古时校勘书籍的料。谓缝绽(织)、芸镬(耕)、读书(读),等等一切事务,都不可废。 ③无言无隐,时行物生,语出《论语》,见前。精义入神,何思何虑,语出《易·辞下》“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一致而百虑”。此处谓当知一多、有无之辩证关。 ④湫,深潭。倾湫倒岳,言力大无边。此处四句谓不落一墨可以移山倒海,而满架图书却常空无一是。 ⑤药语,箴言。 ⑥言先,见《东西均开章》“贯泯随之徵乎”段注。洞翻三谛,打穿三谛界限。因直日之天地,根据当时情况。适中以前民用,确定合适主张以引导民众。
质论人之独性,原是无所不学则无所不能之性,而公性即和其中。毕生死者,无为而无不为,在此海中,即用海水,岂有一世无所用,而蟠窟弄泥者①?
况合十世古今,总此一心,乌乎内之,乌乎外之?
吾故一语断之曰∶天下无一非障,而知之则无一足障也。下地即见色闻声,乳自外取,先当障乳,何乃独冤诗书邪?
死门夺人卖锋,不过便其倒仓法耳②!读书知见助阿赖识③,大慧尝欲一刀者,说火欲热,犹恨不酷,果其持种者断,山河毁矣④。所云能所俱忘者,能即无能、所即无所也⑤。国王出家,则家随之出;心王一转,则心数十弟子俱转⑥。知见何曾非般若⑦?
心、意识本非有二,读吾公因反因,则朗然矣。然锁人出生死之幡竿,以黑胜白,故利於人之不朗然,以受彼之牢笼耳⑧! ①蟠窟弄泥,蛟龙腾飞前蟠曲於泥状,参《东西均开章》“乾毒最能高深”段注。此处谓不应废弃人的无所不学无所不能之性,既在海中,即用海水,而不应一世无所为无所用,蟠在窟中玩淤泥。 ②死门,佛教谓由此世通向彼世的入口,俗称鬼门关。倒仓法,中医以泻泄治肠胃宿滞之法;因肠胃乃仓,推陈纳新,故曰倒仓。此处谓理学家冤枉诗书学问障人,只不过是於己方便。 ③阿赖识,即阿赖耶识,藏识第八识。佛学以为它是世界和众生“自我”的本源,含藏着一切事物的种子,也是轮的主体和解脱的依据。 ④大慧,宋临济宗禅师宗杲(1089-1163),尝有“虽未得一刀两段,直下坐断报化佛头,然却自有个信入处”之说(见《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卷二十三)。 ⑤能所,动作之主体为能,动作之对象为所。 ⑥心王,对心所而言,指识体自身,即一切精神作用的主体;其身虽无物质形象,却能变化所对之象。心数十弟子,指相应於心王而起的心理活动和精神现象。 ⑦般若,智慧。此处谓知识和智慧并无绝对界限。 ⑧幡竿,梵语Laksata,佛寺为示法事所揭之旗,讹译为刹,常用以称呼佛寺。黑白,黑业(恶业)白业(善业)之略称。此谓论者故意割裂道艺,以引人入瓮。
入门贵专,故宜困之。若见破公因反因,直下原是旧时人。旧为读书度日之人,依旧为读书度日之人。佛入中国,有不读孔子之书者乎?《净名疏》云∶天竺语释迦为能文、为能儒。《大论》云①∶尔时有佛名释迦文。其曰摩那博迦,直化身耳。云栖以五祖戒後身必不为东坡者②,此非然也,牛腹马胎无不可,而不能为东坡耶? ①大论,《大智度论》之略称。 ②云栖,明代高僧,住杭州云栖寺。五祖,华严、净土皆立有五祖,此谓禅宗东土第五祖弘忍法师。东坡,苏轼。
请立那迦不住平等之格曰①∶言道术者,百分之九十八皆矜高而厌学者。九十八之八为好文章,其九十则以扫除为藏拙者也②。世之文章不可语於学问,至求博学、精义兼通之士,则万分之一尚不可得;而暗与道合、具体而偏者,百容一二③。何则?
虚易而实难也。即博学之病,病不过老牖下,孰与悟门之病,诳惑横行,而僭第一坐乎④?
若与公格,那迦大定是第一饰羞之障面也⑤。风(讽?)世正经,谁举分数而扶甲乙之公格哉?
伪甲不如真乙,天壤矣。欲挽虚窃,必重实学,即大悟者以学为养⑥,中下人多,教主广被,乌有考钟伐鼓,日日拈花,而鞭扫日星理数之学⑦,贱而弃之,乃为尊乎? ①那迦不住平等之格。那迦,见前;不住即无住,指心不执着於一定对象、不失其自由无碍作用。全句意谓:请允许我订一个伟大的客观公正的标准。 ②以扫除为藏拙,以扫除学问来掩盖自己的不学无术。 ③又博学又高明的文章,不足万分之一。暗与道合而偏颇其论的,约百分之一二。 ④悟门,空谈性理者。 ⑤公格,公正的规格。那迦大定,见《东西均开章》“细视大者”段注。 ⑥即,则。 ⑦教主广被,教以普济众生为事。考钟伐鼓日日拈花,考、伐,敲击也;谓只潜心於玄理。日星理数之学,所谓实学。
孔子自“一贯”“无言”数章外,不当有言;《诗》《书》《礼》《乐》之删述,何为此宿瘤鼠瘰也哉①?
自明者视之,诗书礼乐即圣人之正寂灭道场也,以为善世立教之苦心者,犹未在也②?若不知此,何以为悟?
不过护其所便,而垄断门庭耳③!道德、文章、事业,犹根必、必枝、枝必叶而花。言扫除者,无门吹之煨火也④。若见花而恶之,见枝而削之,见而斫之,其根几乎不死者!
核烂而仁出,甲坼生根,而根下之仁已烂矣。世知枝为末而根为本耳,抑知枝叶之皆仁乎?
则皆本乎一树之神,含於根而发於花。则文为天地之心⑤,千圣之心与千世下之心鼓舞相见者,此也。 ①宿瘤鼠瘰,畸形赘物。谓孔子既倡一贯、无言,似不当更有诗书礼乐之删述。 ②寂灭道场,涅之地。谓孔子的删述正是其成圣的主要途径;难道为世立教的苦心,还不在其中吗?参下段“圣人之文章即性道,非今人所溺之文章也”。 ③谓否认或不知文章、学问在孔学中的重要,不过是自护其空谈性理之短的一种门户之见。 ④,鼓风吹火的革囊。煨,
热灰。谓主张扫除道德、文章、事业以言道的人,正如想用无管的风箱去炀火一样。 ⑤文,指诗书礼乐。谓诗书礼乐乃天地之心,正是它,使得圣人的心和千世以下人的心,沟通起来。
修词立其诚,曾养知否①?
气贯虚而为心,心吐气而为言,言为心苗,托於文字。圣人之文章即性道,非今人所溺之文章也。学道人即博即约,日益日损②,即谓之本无损益而不碍损益,则凡自一技一能以至至玄之道,皆不可执③,岂特文字耶?
易一艺也,禅一艺也。七曜、四时,天之艺也。成能皆艺;而所以能者,道也④。寂音曰⑤∶“川之方至,益也;水落石出,损也。使其无所益也,何所损哉?
不识字者与之书,则辨画不暇,识字者直答其指,岂为字累?
口忘舌而能言,手忘笔而能书,果真扫除者也。”愚笑曰∶此犹词费矣。尽两间是大圆镜智,尽两间是闺阁中物⑥。但知知解起处,即用知解为俦侣⑦。谷响、春风,有何非天游乎⑧?
果信生即无生,应信学即无学。 ①《易·乾·文言》“修辞立其诚”与“知至至之”“知终终之”连言,故此处提“养知”。谓立诚与养知,应相辅而行。 ②即博即约,《论语·颜渊、雍也》“博学於文,约之以礼”。日益日损,《老子》“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谓学道人应既博又约,亦益亦损。 ③执,执着,偏执。 ④成能,能之成、能力之实现。所以能,能之所以,能之本体。参《公符》篇“何何氏”段注。 ⑤寂音,唐代高僧,大庄严寺慧龄弟子,《续高僧传》第二十八有附传。 ⑥两间,天地间。大圆镜智,转阿赖耶识而成。大圆镜者,喻智体清净。此处借以喻道,与下句喻艺之“闺阁中物”相对。 ⑦知解,知识和理解,对艺和道的认识。俦侣,伴侣。 ⑧谷响,空谷回声。谷响、春风,天之艺也;天道即在其中。
程正公谓读书为玩物丧志;慈湖因象山谓六经注我,而遂以文行忠信非圣人之书,则执一矣①。象山甚言当求诸己耳,正公逼人笃信耳。夫乌知不能开眼者,独坐更丧志乎?
此为救病言之也。执此而禁人诗书,则六经必贱而不尊。六经既不尊,则师心无忌惮者群起矣②。 “皋、夔、稷、契所读何书?”此语虽塞人而实强词也。上古穷理尽性,俯仰远近皆其书也。後有典故,尚不肯学,而欲生知哉?
至於师心之祸,甚於守糟粕之弊,岂特一二倍哉③?
圣人收拾万世聪明人,正在诗书礼乐足以养之、化之,鼓舞不倦。《剥》《复》之後,继以《无妄》《大畜》,即是修词立诚;《大畜》多识,乃能日新④。此虚实济,穷源用流,穷流逢源之妙也。 今皆以扫除是道,市井油嘴皆得以鄙薄敦诗书、悦礼义之士,为可伤叹。故不得已而破其偏,以为入门可也。权巧出楔,使之扫除亦可,使之痴迷亦可⑤。无着真宗,法岂可执乎?
圣人且欲换人之嗜欲,使之节焉已矣;先畜之,而後能束之⑥。自立地之法盛行⑦,可以今日入此门,明日便鞭笞百家,而自掩其畏难失学之病,故往往假托於此。而理学家先挥文章、事业二者於门外,天下聪明智能多半尽此二者,不畜之而殴之,此白椎所以日轰轰,而杏坛所以日灰冷也⑧。愚故欲以横竖包罗、逼激机用,补理学之拘胶,而又欲以孔子之雅言、好学,救守悟之鬼话;则错行环轮,庶可一观其全矣⑨。 ①程正公,程颐,谥正公。慈湖,南宋哲学家杨简,参见本书《反因》篇注释。象山,陆九渊。文行忠信,语出《论语·述而》,孔子教徒之四项科目;此处泛指儒家经书。 ②师心,语出《庄子·齐物论》“随其成心而师之”,此处指废书不读空求诸己。 ③糟粕,指书,语出《庄子·天道》轮扁故事。守糟粕指读死书。 ④《剥》《复》卦谈外物消长;《无妄》《大畜》继之而起,则强调内,有“刚自外来,而为主於内”(《无妄》彖曰),“日新其德”、“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大畜》彖曰、象曰)之句。 ⑤出楔,以楔出楔之略。谓若是为了破偏为了入门,为了以楔出楔,提倡扫除诗书亦可,提倡死读诗书亦可。 ⑥但都不可执着。只是为了改变人们的习惯,先纵之,而後方能约束之。 ⑦立地之法,主张顿悟的学说。 ⑧白椎,佛事时宣示仪式终始的法器。杏坛,传为孔子讲学场所。此处分别指代佛家、儒家。 ⑨以机用、好学两种对立的方法,分别补救理学拘胶、禅学守悟两种对立的毛病;故曰“错行”、“环轮”、“观其全”。
虚高者以学为习气①。不知人生以後,一切皆有而无在其中,性在习中。天地既分,天地亦有习气,五行之习气更重矣②。一切皆病,一切皆药,学正“回习还天”之药。溺学者,药病也;而忌学者,根病与药病相投③,其病难治,故须以圣人中道药之。
习气之说,圭峰为教乘妙说,晦堂了了矣④。吾尝曰∶不能除而必言除之,适得其平。若悟得天地未分前者,事事无碍,何须管带?
管带亦无碍矣⑤。 ①习气,佛学术语,谓烦恼的残馀部分。 ②天地习气、五行习气,参《颠倒》篇“大氐天地已分”段注。 ③药病,服药不当所致之病。谓“学”乃治习还天之药;若溺於学,亦病。根病,根器之病。 ④圭峰,华严五祖宗密,居陕西雩县东南圭峰,人以为道号。晦堂,黄龙祖心禅师。 ⑤管带,约束、引导。此处意谓,天地未分前无碍可除,何须言除?即使言除,亦无碍;因为事事无碍也。
德性、学问本一也,而专门偏重,自成两路,不到化境,自然相訾,今亦听之。先祖曰①∶读书安分,是真修行,是真解脱。枣拍(柏)曰②∶其知弥高,其行弥下。顿悟门自高於学问门,说出学字,则似个未悟道底。嗟乎,道是甚么?
悟个甚么? 地一橛,鹞过新罗③,尚守定得意,在面上以教人乎?
真大悟人本无一事,而仍以学问为事,谓以学问为保任也可,谓以学问为茶饭也可④。尽古今是本体,则尽古今是工夫。天在地中,性在学问中。寡天无地,乃死天也⑤。学道人守住净妙境界,即是恶知恶见⑥。 ①先祖,方大镇。 ②枣柏,唐人李通玄(635-730),华严学人,精儒释,居山中数载,以枣柏为生,人称枣柏大士。 ③(huo)地一橛,佛教谓参禅而顿悟现状,为地一橛。鹞过新罗,《五灯会元》令人明室道人条有曰:“起灭之时须要会,鹞过新罗人不知”;又,《药地炮庄·大宗师》篇著者曰:“剑去久矣,乃采画其舟痕;鹞过新罗,更自夸其好手。不立鹄的,而曰射无不中,是谁不被惑乱?”此处谓让学问溜走了,尚以为得意。新罗,朝鲜古名。 ④保任,佛学术语,见《颠倒》“潜之潜”段注。即所谓“读书安分,是真修行,是真解脱”。 ⑤本体、工夫,天、地,性、学问,皆相反相因,如道艺然。若寡天无地,只谈性命不求学问,则成死天了。 ⑥恶知恶见,邪恶的见解,略称“见”,法相宗所立百法之一,亦所谓六烦恼之一。此处谓如偏执於德行修养,亦成一邪见矣。
《涅盘经》所云∶不作字句相,不作闻相、佛相、说相,名无相相①。此谓消归一心,随他一切相而无相矣。《宗镜》曰∶唯是一心,卷舒同际。或见纸墨文字,嫌卷轴多;但执寂默无言,欣为省要:皆是迷心境,背觉合尘②,不穷动静之本原,靡达一多之起处。偏生局见,惟惧多闻,如小乘之怖法空,似波旬之难众善③,以不达诸法真实性故。盖有表诠有遮诠,或夺下情见,一机入路④。今时学者,既无智眼,又阙多闻,偏重遮非之词,不见圆常之理,奴郎莫辨,真伪何分?
如弃海存沤,遗金拾砾⑤。《华严论》云∶滞名即名立,废说即言生,是舍己物。只爱门风紧峻、问答尖新,发狂慧而守痴禅,迷方便而违宗旨,此病更深,理学家亦且堕之。夫岂知三藏五车,现前不元字脚乎⑥?
然一种执着字面人,无法可医,只得一扫! ①无相相,无相之相。 ②宗镜,全名《宗镜录》,百卷,宋慧日永明寺智觉禅师延寿集。,通徇,顺也。背觉合尘,背离觉悟迎合外境。谓厌学执虚乃是一种迷误。 ③法空,诸法由因缘而生,无独立存在的实体。波旬,佛教传说中的恶魔名。 ④表诠、遮诠,从正面作肯定表述,以显示事物自身属性而诠释其义者,为表诠。从反面作否定表述,排除对象不具有之属性,以诠释事物之义者,为遮诠。一机入路,禅师有所谓一机一境法,即以境为诱导学人之机法,以使学者有个入处。 ⑤弃海存沤,放弃大海,保留小坑。 ⑥三藏,佛教经典分经、律、论,总称三藏。五车,《庄子·天下》“其书五车”,言学识广博。不元字脚,见《五灯会元》首山省念禅师、曹山智炬禅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