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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金、簡文「」字通考

郭靜云

(中山大學歷史系)

 

前言

《禮記.緇衣》第六章引用了《詩.大雅.抑》:「有覺德行,四國順之」一句,但在此一句上不用「覺」而用「梏」字。郭店與上海博物館《緇衣》的簡本,則既不用「覺」也不用「梏」字,而在其位置出現了(郭店)、(上博)字體,即形容兩隻手高舉某種物的表意字,該字可隸為。實際上字不僅在簡文才出現,在甲骨金文也可見之。

對於字的釋讀學者提出過幾種推論:最早的考釋讀為「覺」[1];李零認為兩隻手之間的圓圈是一塊肉,所以隸為「·」讀為「覺」[2];劉釗認為這是「梏」的古字[3];孔仲溫讀為「共」[4];張光裕、袁國華隸為「共」讀為「格」[5];劉曉東、周鳳五、黃人二讀為「拲」或「拱」[6];近藤浩之讀為「弁」[7];程元敏讀為「」或「」即是「誥」本字[8];張富海讀為「匊」[9]。另外很多學者不接受上述一切說法認為,該字難以認定。

本文剖析前學者的見解後,經由字形、用意、讀音等三方面的研考,推知,可能是「舉」字的古字。

 

一、與共

有些學者認為,既然郭店《緇衣》「共」字作,而上博以「龔」為「共」,於是,不可能也是「共」字。但是在楚簡中經常有異體字或古今字在同一文獻同時使用,例如上博《緇衣》共有三種「志」字的寫法,郭店楚簡同時用「道」的古今字等等,所以如果文獻中有一種「共」字,這並不排除會有另一種「共」字的可能性。是故,筆者將先加以分析「」為「共」的假設。

有一些學者認為甲、金、簡文本來未見字形,但筆者懷疑,楚簡的可能是與殷商時期殘銅片上族徽中的字是同一字,以及與西周早期父丁簋銘文上的字也是同一字。此銘文曰:「作父丁小食[10]字用在「牧」的人名中。甲骨文中也有字作「婦」人名。從甲骨文來看,《合集》2796作「婦」、《合集》2795作「婦」、《合集》13962作「婦」,也就是在同一人名上兩隻手之間的部分,既作圓圈,也作方塊,又作斜方的。由此筆者推知,該字與商末周初金文常見的●=口廾[11][12][13][14][15][16][17][18]等族徽中的字體應也是同一字。在古璽中又出現:2880)。可惜的是,這些字都用作人名或為族徽中的字體,因此發現楚簡字的來源還是不足以認字。

關於甲骨金文的字,孫海波、王襄、朱芳圃都認為這是「共」的古字[19]。此一見解的主要證據是《說文》所言:「共,同也,從廿、廾。」小篆「共」寫*,可隸為。所以篆文「共」字的上部分是,與金文字的部分確實相似。但甲骨金文中字的寫法除了從之外,還有從圓圈、方塊、斜方等等與完全不同的形狀。所以筆者擬採用更多的數據來探討是否有關係。

甲骨文「共」字的雛形是,隸為或廾,說文小篆作。殷商或西周早期金文也有[20],直至西周晚期,字依然可見在銘文上用作「共」[21]。與此同時,從殷商末期起,在「廾」字形上增加了兩小豎:[22],筆者假設,該字可能是西周中晚期常見的「共」的字形來源。西周中期伯簋和將「共」字作,善鼎作,師鼎作;西周晚期也相同,叔向父禹簋、師艅簋蓋、諫簋皆作,禹鼎作●=廾,且從銘文的內容可以無疑地肯定這都是「共」字。後來春秋晚期蔡侯尊銘文將「共」字寫成,叔尸鐘和叔尸鎛也相同作,此字形基本上可隸為●=廾。戰國時期銘文上的「共」字寫法是把●=廾字形上的兩豎被連成一弧,但是兩小的橫線還沒有被連成一橫,如犢共卑氏戟作,包山楚簡的字形也如此:2.239)。只不過同時在郭店楚簡以及戰國晚期的陳共車飾銘文上,「共」字已有相篆文的結構:。戰國晚期的楚王酓肯 、楚王酓肯鼎、楚王酓肯簠、楚王酓鼎、楚王酓盤等銘文上的「共」字已完全有篆文的形狀:*

由這些數據可以看出「共」字的發展是從殷商的字形在西周中期加了兩小豎:,而後來在這兩條豎畫的中間增加了小橫:●=廾,這樣殷商的「廾」字形變成了東周的「●=廾」字形。戰國時期兩小豎被連寫成一弧:,而後來兩小橫也被連寫成一橫,這樣戰國中期以後,東周的「●=廾」字形變成了篆文的「」字形。

*(殷)→   ●=廾(西周)→   (春秋戰國)→        (戰國秦漢)

從字形的發展歷程可見,雖然字形相似,但實際上並沒有歷史上的連接。因此我們基本上能夠否定前學者對於甲骨金文字的釋讀,照字形來說,字從來不是「共」字。

另外,若從先秦的用法來說,則先秦文獻中只有在《左傳.莊公二十四年》:

臣聞之:「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先君有共德,而君納諸大惡,無乃不可乎?」

才出現了「共德」用詞,但是楊伯峻注:「共讀為洪,大也。舊讀共為恭,不妥」。依靠張衡《西京賦》:「皇恩溥,洪德施」可以證明楊伯峻先生的見解是對的。所以,如果將字推論作「共」,則應該也讀為「洪」,而這樣的解讀恐怕不合乎《緇衣》的論述方法。

從讀音來說,「共」(洪)與「梏」讀音雖接近,但具體未見它們來往的例子,「共」(洪)與「覺」不來往。因此,如果將讀為「共」,則簡本與經本字體沒有讀音上的連接。因此從字形、用法、讀音三個方面都可以排除將釋為「共」的可能性。

二、與拱

關於釋為「拱」或「拲」的假設,則雖然「拲」與「梏」音義近,但從字形來說,字的圓圈難以視為字的第三隻「手」字偏旁。古書中也根本沒有「拱德」此種說法,至於「拲梏」與「德行」能有何種關係,則更難以理解!

三、與弁

徐中舒先生本來已否定甲骨金文的為「共」的釋讀,且提出該字釋為「弁」的假設[23],方述鑫先生也贊同甲骨金文的釋為「弁」的假設[24],由此近藤浩之先生推論,楚簡的應也是「弁」字的原型。籀文「弁」寫成,所以可見形上的相似,但是楚簡上「弁」字字形是(包山2.133240、郭店性自43)與不同,而且從讀音和用法的角度來說,則不好通。

換言之,由於甲骨金文中,該字僅用作人名,因此本來不好考證,但若把它與最近發現的簡文字作連接,則從各方面能夠否定釋為「弁」的假設。

四、●=口廾

程元敏先生將字的圓圈視為口偏旁。上述金文的字形中確實有數種似乎口,不過同時也有其他並不似乎口的圓形、斜方形等寫法。所以此一假設,一方面有道理,另一方面還是存疑。假如將隸為●=口廾,則從字義來說,《搜真玉鏡》:「●=口廾,音弄」《字彙補.口部》:「●=口廾,力鳳切,音弄,見《篇韻》」還是不通。[25]

五、與誥

程元敏先生的見解,隸為●=口廾而釋為,此即是「誥」的古字,而「梏」可能是「誥」的異體字。金文「誥」西周早期的史簋寫作尊作,因此從字形來說,程元敏先生的見解基本上能夠成立,「誥」與「梏」正好也通,只是《毛詩》中「覺」字的出現,才難以解釋。只不過以筆者淺見,此一假設還是有一個非常關鍵的弱點,在先秦文獻中「誥」字的用法並不似乎《緇衣》用的用法,文獻中不見「誥某倫常」這類的說法,而都是「誥某人」:

王誥畢公。                             

王誥小子。                         

文王誥教小子,有正有事,無彝酒。         《書.酒誥》

在用「誥」的文句上,都先指出備誥戒的對象,而後來才會說明誥戒的內容。「誥德行」此種用法恐不合乎當時歷史語言的造句習慣。

六、與匊

張富海認為是「匊」字的原型。匊、梏、覺的讀音皆通,因此從讀音來說,此一假設可以被接受,但從字形和用意來說,依然存疑。

《說文.勹部》作「」,曰:「匊,在手曰匊,從、米」。不過段玉裁注:「《唐風》:『椒聊之實,蕃衍盈匊』;《小雅》:『終朝采綠,不盈一匊』,毛皆云:『兩手曰匊』,此云『在手』恐傳寫之誤」。

不過以筆者淺見,無論釋為單手或雙手的意義,「匊」字沒有雙手對舉的結構。其實,許愼所言「在手」,並沒有特別指出單手的意義,只是指出「」即是「在裏」的意思。兩手作為量米的工具是相合為捧:,這樣的形貌與不同,若對舉兩手,豈能抓取米穀呢?西周中期番匊生壺把「匊」作,與字兩手對舉的結構也不同。

從用意來說,「掬德行」也不可通,文獻中沒有相近的用法。

七、與舉

筆者認為,甲骨文的、金文的、簡文的實際上都是「舉」的古字。

《說文.手部》:「舉,對舉也。從手,與聲」,段玉裁注:「對舉謂以兩手舉之」。「舉」的本義是以雙手托起來、使上升,象形意義正好如此。在甲骨金文中,迄今還沒有某字認識為「舉」。《說文解字》的篆文作),在出土文獻中,郭店楚簡《性自命出》163860);郭店《尊德》3、《六德》48、包山2.89,即都是把字通假為「舉」的例子;郭店《五行》44是以「與」為「舉」;中山王●=昔方壺作)。也就是說,目前所見的戰國時期的「舉」字都是語音通假字,那「舉」的本字畢竟是甚麼?鄙見以為,甲骨文的、金文的、簡文的可能是古代「舉」表意字。

另外,《說文.廾部》有字,曰:「,兩手盛也。從廾,聲」,段注:「《廣韻》曰:『《說文》音匊』」。字形與皆近,讀音和意義都與「舉」相同,但文獻中不見,疑「」字文獻中以「舉」所取代。[26]《說文.舁部》的字()同樣與舉的字義和字形皆近,《說文》曰:「舁,共舉也」。鄙見以為,這些字體應都同一範圍中的字體,皆原自甲骨金簡文的字。

從讀音來說,「舉」正好同時,既與「梏」通,也與「覺」皆通,且與「覺」有形上的相似,所以,如果讀為「舉」,則可以理解簡本與經本之間的變化。

從用意來說,「舉」的涵義包含了「啟動」、「舉行」、「興起」等意義。先秦兩漢文獻中相關的用意如下:

若棄德不讓,是廢先君之舉也。     《左傳.隱公三年》,楊伯峻 注:

穆公之意,蓋以讓國是德,宣公以國讓於己,己亦讓位於人,是光昭先君之德舉。己不讓,則是廢棄此德舉。

先王之正時也,履端於始,舉正於中,歸餘於終。 《左傳.文公元年》

子桑之忠也,其知人也,能舉善也。             《左傳.文公三年》

禁姦舉善,興化之本。                         《後漢書.桓帝紀》

這些文例符合用作例證,來訓釋字在「德行」文句中的用意。

以筆者淺見,若讀為「舉」,則文義通順無疑,「舉德行」的意義就是守持德行、舉行德政、使「德」興起。《詩》的意義是指出,若舉行德政,則四方皆順從。[27]

 

結論

經由上述分析,筆者推斷,甲骨金文以及楚簡《緇衣》上所見的「●=舁說文」字乃是「舉」的古字,可能也是《説文》的「●=」字的原型。

 

此文已刊于《古文字研究》二十七輯,北京:中華書局,2008

 

注:


 

[1]荊門市博物館編著,《郭店楚墓竹簡.緇衣》,北京:文物出版社,2002,頁49

[2]李零,《上博楚簡三篇.校讀記》,頁5295

[3]劉釗,《郭店楚簡校釋》,頁56

[4]孔仲溫,〈郭店楚簡《緇衣》字詞補釋〉,《古文字研究》22輯。北京:中華書局,2000

[5]張光裕、袁國華《郭店楚簡文字編》,臺北:藝文印書館,1999,頁59

[6]劉曉東,〈郭店楚簡《緇衣》初探〉,《蘭州大學學報》,20004期;周鳳五,〈郭店楚簡識字札記〉,《張以仁先生七秩壽慶論文集》,臺北:學生書局,1999;黃人二,《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研究》,台北:高文出版社,2002,頁127-128

[7]《郭店楚簡之思想史の研究》第三卷,東京:東京大學,2000,頁44

[8]程元敏,〈郭店楚簡《緇衣》引書考〉,《古文字與古文獻》試刊號,臺北:楚文化研究會,1999

[9]張富海,《郭店楚簡〈緇衣〉篇研究》,北京大學中文系碩士學位論文,2002,頁12

[10]《集成》104763651

[11]《集成》341988009008199851993339

[12]《集成》1892

[13]《集成》5911

[14]《集成》5949

[15]《集成》3149

[16]《集成》9983 

[17]《集成》11790 4783

[18]《集成》1687809

[19]《甲骨文字詁林》,頁953

[20]《集成》1091

[21]《集成》3935

[22]《集成》6600

[23]徐中舒,《對〈金文編〉的幾點意見》,《考古》1959年第7期。

[24]方述鑫,〈甲骨文口形偏旁釋例〉,《古文字研究論文集》,《四川大學學報叢刊》第十期,1982年,頁292

[25]有些字型可以隸為「」,但這還是無法解決問題。

[26]張富海先生認為「」乃「匊」的異體字,恐怕視為「舉」的異體字是更合乎字形和字義。

[27]此外,筆者想把「興」字考慮進去。金文中「興」字有兩種寫法,其一,是從井和四手()的(《集成》746186168951912894669949等);其二則興作寶鼎、多友鼎、鬲叔興父簋、新郪虎符作」楚簡是用地二種字形作「」(包山2.519)或(郭店.唐虞81721),古陶文、古璽文上的「興」字型也如此。可見是「興」的下部分,是否能作「興」的減寫字還得考。從讀音來說,「興」與「梏」或「覺」都不通,因此該字認定為「興」,絕不如認定為「舉」,但是行用法而言,《禮記.王制》言:「明七教,以興民德。」「興德」是指發揚、振興「德」的意思。鄙見以為,雖然認定為「興」是不妥當,但是德行」的意思應該接近《禮記》所言的「興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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