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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刘鉴泉先生的《〈大学〉、〈孝经〉贯义》

——兼评刘清平先生“儒学的深度悖论”说

欧阳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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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刘鉴泉;《大学》;《中庸》;毁儒;诚

内容提要:本文整理并发挥了五·四时期思想家刘鉴泉回应“杂流之毁儒,盖自孔子时已然”所引发出来的一些思想。本文认为,由于学术传承的特殊性,孔子、孟子的思想只是先秦儒学的一部分,一直到了《孝经》、《大学》、《礼运》、《中庸》出来之后,先秦儒家的理论才最终显发出来。由“亲亲伦理”转化为“博施于民而能济众”的原因在于“合外内之道”而“以性贯之”。因此,先秦儒家“仁学”的根基是形上与形下兼备的“诚”。刘清平先生之“儒学的深度悖论”,是他脱离了先秦儒学的话语背景,对先秦儒家哲学的内在精神和发展过程缺乏了解导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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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蜀天才思想家刘鉴泉先生(1896-1932)在其《推十书·左书》[] 卷一(上),首先依次推出了《〈儒行〉本义》(1920)、《〈大学〉、〈孝经〉贯义》(1920-1928)、《〈中庸〉述义》(1920)、《〈孟子·离娄篇上〉十三章综义》(1920)、《〈礼运〉隐义》(1922)五篇文章,其文交互相通,较为全面地表达了他“明儒之真以释毁而存道”的初衷。其中,特别是《〈大学〉、〈孝经〉贯义》一文,立足经典文本,以校雠的手法贯通孔子、曾子、子思子和孟子,精义互见,如珠走盘,实在难能可贵。

 

一、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

 

刘鉴泉先生云:“杂流之毁儒,盖自孔子时已然。”[]“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论语》二十篇乃弟子所记,多问答之词,非自为书以明其道术,零条碎义,统系不显。” [] 换言之,由于在《论语》中,孔子的“微言”,仅仅是以警句式、格言式、无头无尾,没有条惯性、整合性,在很多情况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致使各种异端思想歧出。[] 这就导致了一些“粗儒”[] 的“暗毁”。[] 正是在这种“粗儒”“暗毁”的局面下,才逐步产生了曾子、子思子、孟子等层出不穷的大儒。

在中国的近现代,各种反对儒学“数千年来,三纲五常之惨祸烈毒”(谭嗣同语)的思想一浪高过一浪地席卷中华大地,从谭嗣同的《仁学》到鲁迅的《狂人日记》,可谓抽筋剥皮、体无完肤。更有刘鉴泉先生的老乡,被胡适推崇为“四川省只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 [] ——吴又陵(吴虞)先生(1872-1949),在《新青年》杂志上发表《吃人与礼教》、《家族制度为专制主义的根据论》、《礼教》等一系列文章,说中国儒家的“孝道”,只是“教一般人恭恭顺顺的,听他们一干在上的人愚弄,不要犯上作乱,把中国弄成一个制造顺民的大工厂”。[] 面对当时如火如荼的革命运动,刘鉴泉先生显得十分冷静。因为在救亡压倒一切的思潮中,人们过激的言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先秦儒学一方面在它内部有一个完善、整合的过程,另一方面,先秦时期的儒学与初汉以后的儒学有很大的区别。在数千年专制统治的中国,以布衣孔子为首的先秦儒家本身也是受害者。[] 刘鉴泉先生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即便是在“东风压倒西风”一边倒的艰难时势中,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趋之若鹜、人云亦云地走向几十年后公认的肤浅、偏激与躁动,而是潜下心来,认真地研究了先秦时期儒家哲学的内部理据。这不论是对中国文化本身的发展,还是对五四运动不断向前推进的历史意义来讲,都是十分必要的。

鉴泉先生云:“《大学》、《孝经》之为儒门大义所在则如何?曰,据《论语》以观孔子之道术,人皆知其归于仁与礼,礼用于众务,而仁本于一心。执器数以尽礼,举人偶以释仁者,粗儒之言固不足辩,然仁礼之何以为道术、纲纪,为仁复礼之功诣如何?则徒观《论语》,未易明也。自《大学》出而条理次第始昭焉。”[] 由于行文的特殊性,《论语》中所反映的孔子之“仁”与“礼”,“忠”与“恕”的“一以贯之”之道,到底如何落实到人的精神世界与现实生活的“为仁复礼”之中去,诚如上言,零条碎义,统系不显,语焉不详,这才是《大学》、《孝经》之所以出现的原因。但是,与昔人谓《大学》之要为三纲领八条目不同,刘鉴泉先生认为,《大学》的宗旨“在修身为本”。在论述的方法上,鉴泉先生将《大戴礼记·曾子》十篇与《大学》、《孝经》,通过校雠学的梳理手法,批驳了历来关于《曾子》十篇的种种误解,认为《曾子》十篇是曾子之言而门人记之,应当属于曾子的思想,与《孝经》、《大学》有内在的相通性,然后详细论证了曾子与子思子以及孟子的关系,同时也论证了《大学》与《孝经》的关系,并且将它们全部整合在一起,从而深化了《大学》的思想,明确了儒家的统系:“身何以当修?修身以何为鹄的邪?曾子则述孝之义以定之。曰:身者,天地父母之身。修身所以事天地父母。能事天地父母为孝,是即人生之鹄的。此鹄立而修身之义实八目皆摄焉。格、致、诚、正、修,乃孝之工,齐、治、平,亦不过充孝之量耳。故《大学》曰:‘自天子至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而《孝经》则曰:‘自天子至庶人,皆以孝为本’。”[11] 循着这样的理路,鉴泉先生对孔子、曾子、子思子、孟子的统系,有一段很好的表述:

 

    孔子曰为仁,其言浑浑尔。曾子贯意心以至天下,故以明明德统之。子思对性、道、教之歧说而辨定之,则援天以言性。又直指其性质曰:中和。盖渐趋于明矣。然各因其义而名,名多而滋惑。且明德,天性。何以贯于天下、国家,尚待一简直之言以举之,故孟子更以“善”字注性。推“善”以贯乡国天下,而纳众义焉。盖自《大学》、《孝经》出,而自身至天下纵之条理明。自《中庸》出,而自天至人横之界域明。自孟子则直指其要曰:“性善”。于是,乃可一言以蔽之曰:人至天、身至天下,一性而已。孔子时异说少,道著于事,无行不与,‘予欲无言’,故其言浑而散。曾子时微言绝矣,传浑、散之言者,将失其本末,故当整括言之,以立其宗。子思时异说渐多,似是而非者,皆足以相混,故当周备言之以正其域。孟子时异说愈盛,不独正域而已,且将攻敌者以自明,是当简要言之,以别白其旨。此圣人之同而异,异而同也。时也,义也。[12]

 

认真研读这段文章,我们发现其中蕴含着深厚的思想,本文在下文将予以梳理。现在,首先要提请大家注意的是,先秦儒家一方面面临着完善自己理论的内在压力,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继,不断地在修补、完善自己的理论体系,另一方面先秦儒家实际上从一开始就是在逆境中发展、在艰难中成长、在诋毁中得以永生的。正是在这种艰难时势之中,儒家哲学得到了不断的发展、壮大和提升。

    鉴泉先生在《〈儒行〉本义》一文中,还深刻地分析了历代“毁儒”的原因:“儒之道归于仁,而仁之不可及者,人之所不见。此毁者之所以众也。彼杂流者,盖有以温良敬慎媚世者矣,有以宽裕孙(逊)接礼节自矜其合众者矣,甚至有以言谈歌乐分散为长者矣。孔子盖若预知苏、张之尚谈、墨子之兼爱、游侠之好施矣,此数者儒皆有之。悉在仁之中,然而儒者犹不敢言仁,此天下所以不知儒而以为无能也。众人之见小,而儒之道大,反若无所见,虽欲为之,悉数岂能终其物哉?苟不知其所以为言,则言仁之效而及于言谈歌乐,其言不已猥杂乎?彼诸儒者又何不议之邪?……”[13] 《孟子·尽心上》中关于儒家之“道”也是有深刻性的表述的: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 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孟子·尽心上》)

 

很明显,孟子在这里并没有仅仅“把血亲情理视为儒家思潮的基本精神,不仅赋予它以本原根据的意义、而且赋予它以至高无上的地位。”[14] 这里面肯定还有更加深刻的内涵。刘清平先生是学美学出身的,《礼记·乐记》中,就有一段内在超越的话,想必刘先生并不是十分陌生:

 

        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乐化篇》)

 

何以通过礼乐的修、习,能够油然而“生”“易、直、子、谅”?“易直子谅之心”何以“生则乐,

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此时此刻的“心”,还是“血亲伦理”之心吗?既然不是,请

问刘清平先生,这里指的是什么?“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

而易慢之心入之矣”又是指的什么?难道也是指的“血亲伦理”吗?显然不是。先秦儒家明显是要

追求一种更加博厚、高明、悠久的精神境界。既然事实上并非“血亲伦理”这几个字能够概括,那

问题就不是刘清平先生所说得那么简单了

张岱年先生说:“所谓‘唯天为大’,不能理解为唯有上帝最伟大,而是说天是最广大的,这所

谓天乃指广大的苍苍之天。孔子这句话,可能是晚年讲的。孔子关于天的思想可能有一个转变。” [15] 孔子的思想本身是发展的,先秦儒学也是发展的,长沙马王堆帛书文献的出土,确凿地证明孔子晚年诚如司马迁《史记》所言,“韦编三绝”,长时间研究过《易经》,整个《易传》虽然不可能完全出自孔子之手,但是,孔子是中国《易》学传统的鼻祖,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郭店楚简的出土,进一步证明了思孟学派的存在,其中帛书与简书《五行》,相互发明,展示了先秦儒家在思想上的重大发展。

    刘鉴泉先生本人就正是置身于一个“打倒孔家店”的时代,各种诋毁儒学、作践儒学的运动可

谓层出不穷,但是鉴泉先生地处西蜀,静观其变而深思熟虑,潜心著述,在他短短的一生中就撰写

各种文史著作二百三十一部四百七十五卷,成为“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论语·子罕》)的

文化传人和学界楷模。不过,在鉴泉先生去世后的70多年里,儒学的命运更加蹇促、困窘,孟子所

谓“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未有甚于此时者也”(《孟子·公孙丑上》)。由于各种别有用心的

人要达到他们个人的目的,更由于绝大多数人想当然,而人云亦云,随大流而为人利用,也由于欧

风美雨的来势凶猛,引起了人们在思想上的混乱,还由于中国文化内在的机体里面确实存在着很多

难以解决的问题,儒学替人受过的局面就在所难免,人们把对中国专制主义数千年的仇和恨,化作

血泪交加的脏水一股脑全部泼向了儒学。于是,儒学至少在中国,近百年来几乎成了过街的老鼠,

到了连三尺小童都要喊打的地步。然而,儒学果真是某些人所妖魔化的那副嘴脸吗?

鉴泉先生的文章高屋建瓴,深明学术统系,在统系之中挖掘文本的思想深意。这是上承宋代理学,私淑章实斋,反对乾嘉经生之支离考据的结果。欲论《大学》,先论“有宋诸子乃表章《大学》、《中庸》,以寻孔、曾、思、孟相传之绪,始有本末可观。勿论宋诸子之学是否即孔孟之全,由其道能否即幾于孔孟之诣,要其明儒道之统系以别于诸子,功亦大矣!岂彼经生之夸谈文士之考据,所得而相拟哉”?[16] 在“子思、孟子之同道”的基础上,首证曾子的著述与思孟思想的关系,并指出:“欲知曾子之明儒统,其必由《大学》、《孝经》乎?明乎《大学》、《孝经》,而孔曾思孟之传乃显。”[17] 首先要厘清学术上的统系,梳理学术发展的脉络,才有可能真正阐发出经典中根源性、条惯性的思想,这正是鉴泉先生的学术风格和特点。

正是在这样的统系之中,鉴泉先生以为:“在《记》中即使《大学》非《曾子》之一篇,要为曾子之言而门人述之,无足疑也。《孝经》者,盖亦诸记,或《曾子》之一篇,曾子门人记孔授曾之语也。遭秦焚籍,离而别传,未收入《记》百三十一篇之中。汉时所传《曾子》十八篇中,或亦无之。古书篇多散失,无足怪也,即有之而单行,亦无足怪也。如《中庸》,《三朝记》、《七略》亦著其别行本。古书本篇篇皆可单行也。《孝经》之别出,要是偶然。汉初儒者抱残守缺,尊重其所传,加以其义本宏大,故独名一家。又虑上之不重也,乃羼纬书,称孔子自言‘行在《孝经》’,遂与《春秋》并尊。实则非果孔子自撰也。其名‘经’者,《七略》谓‘取天地之经’之义是也。”[18] 鉴泉先生注重的是经典的义理,而没有象乾嘉经生那样完全囿于“经”、“记”、“传”的教条,来给《大学》、《孝经》定位。毫无疑问,这是非常有见地的做法。鉴泉先生的意思是,称《孝经》为“经”,“要是偶然”,是汉初儒者“抱残守缺”的结果;《大学》出于《记》。虽为“记”,但其思想的价值绝不能因为它的体裁而有所贬低:“夫《大学》、《孝经》,儒门大义所在也,皆当贵重也,而其体皆‘记’也,皆门人所记也。体自体,义自义。义,不因门人所记而轻,体不因大义所在而尊。向使《大学》亦如《孝经》之别行,当亦立博士而尊重。”[19] 鉴泉先生的话表面上是在表章宋儒功不可没,实际上是在批评乾嘉经生“佞汉恶宋”的浅见。

“佞汉恶宋”的最严重之处就在于割裂古典学术,使本来零条碎义的古代资源再一次被肢解。这正是刘清平先生所没有意识到的最严重的错误之一。亦即,刘清平先生没有任何先秦儒学的统系原则,没有发展的眼光,完全没有想到,《论语》、《孟子》只是先秦原始儒学的一部分。不仅如此,刘清平先生以进化论的眼光,误以为在精神的世界里现代人比先秦时期的人理所当然的要“高”。对先秦儒家的精神内涵完全没有起码的认识,过于肤浅、浮躁,没有起码的深度,以现代人的眼光想象先秦儒家的精神生活,动辄以“贪污”、“腐败”,“徇情枉法”的字眼来概括之,实在是有伤大雅,有辱斯文。把现代人的投机取巧、阳奉阴违、自私自利等等时代性的病症,强加在先秦儒家身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历史的眼光。陈寅恪先生对学术上的这种表现有一段非常著名的论述,不知刘清平先生是否看到过,现笔者转抄于此,以备刘清平先生一览:

 

凡著中国古代哲学史者,其对于古人之学说,应具了解之同情,方可下笔。盖古人著书立说,皆有所为而发;故其所处之环境,所受之背景,非完全明了,则其学说不易评论。而古代哲学家去今数千年,其时代之真相,极难推知。吾人今日可依据之材料,仅为当时所遗存最小之一部;欲藉此残余断片,以窥测其全部结构,必须备艺术家欣赏古代绘画雕刻之眼光及精神,然后古人立说之用意与对象,始可以真了解。所谓真了解者,必神游冥想,与立说之古人,处于同一境界,而对于其持论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诣,表一种之同情,始能批评其学说之是非得失,而无隔阂肤廓之论。否则数千年前之陈言旧说,与今日之情势迥殊,何一不可以可笑可怪目之乎?但此种同情之态度,最易流于穿凿傅会之恶习;因今日所得见之古代材料,或散佚而仅存,或晦涩而难解,非经过解释及排比之程序,绝无哲学史之可言。然若加以联贯综合之搜集,及统系条理之整理,则著者有意无意之间,往往依其自身所遭际之时代,所居处之环境,所熏染之学说,以推测解释古人之意志。由此之故,今日之谈中国古代哲学者,大抵即谈其今日自身之哲学者也;所著之中国哲学史者,即其今日自身之哲学史者也。其言论愈有条理统系,则去古人学说之真相愈远。[20]

 

刘鉴泉先生指出:《论语》一书,“出于诸子未兴时。其时尚无著书之事。记言之书亦无详直之体。其书乃门人随所言而记之,零条短章,言多浑而未指实,故散漫而难得其系统。昔陆子静言‘《论语》多是无头柄底说话’。”[21] 因此,关于“仁”的界定,《论语》始终只是相机而发,因人而异,零条碎义,并无系统的表述。曾子“以明明德统之”,在《大学》中一方面强调“自天子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这是现实践履的层面;另一方面“明明德”者还有超越的维度,这就是《孝经》“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应感章》),与天地相感通的精神状态。但是,子思子以为,仅仅基于孝悌之上的“明明德”并不足以界定孔子“仁”的内涵,其超越性和普世性的精神还不够通透,于是,“作《中庸》以定之曰:‘明德者,性也。’性本于天命,道本于率性。人皆有性,故皆当修道,此其据也。修道者,致中和而至于通乎上天之载,则其诣也。”[22] 在鉴泉先生看来,这就在《孝经》的基础上,提拔了一大步。

刘鉴泉先生云:“吾谓《记》莫精于《礼运》。与是书(指《孝经》)及《中庸》,鼎立而三。天人合一之微言于是焉在。其文交互相通。今取以为证,旁引《曾子》十篇,下取《孟子》,撮述大略,或更简明于学者,述诵尤便也。《中庸》大义曰:率性之谓道。费而隐。不达人,反求诸身,自伦常通于鬼神,谓之大孝,达于政事。《礼运》之大义曰:礼承天之道,治人之情。证必本于天地、祖庙,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常,是谓大顺。《孝经》之首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即《礼运》之大顺也。何以能顺?率性之道也。……”[23] 鉴泉先生的宏论不便长引。结合《孝经》、《礼运》、《中庸》三书的文本实际,笔者根据鉴泉先生“鼎立而三”的思路,结合自己的学术体验,从以下三个方面梳理这一重要的思想:第一,《孝经》的文眼是:“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开宗明义章》)在鉴泉先生“鼎立而三”理论构架中,《孝经》是“始于事亲”,《礼运》是“中于事君”,《中庸》是“终于立身”。但是,它们都依托于天:《孝经》云:“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这与《系辞传》之“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之“协于天地之性”是相通的。《礼运》云:“政必本于天。”《中庸》云:“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由此可见,这是一个依托于“天”,“慎思追远,民德归厚”(《论语·学而》)的提升理路:“反本复始”(《礼记·祭义》)、“反善复始”(郭店楚简《性自命出》)、“报本反始”(《礼记·郊特牲》)。《孝经》云“父子之道,天性也。”(《圣治章》)但是,子思子却将“天”界定为“诚”,也就是《易传·彖传》“纯粹精也”的乾德精神。它的意思是在说,父子之道的精神在“诚”,它的话语背景是“於穆不已”、博厚、高明、悠久的“天”。这当然是一种宗教性的超越。著名学者饶宗颐先生曾经指出:“无宗教之国家,即无精神文明;今吾华已无宗教,宜恢复皇古之‘天教’”,“重建‘天教’。”[24] 所以,这是先秦儒家的精华所在。第二,《孝经》、《礼运》、《中庸》虽然理论的面向不同,但是,它们都是立足于矫正人之性情的视点,百川归海,“天地之性人为贵”(《孝经·圣治章》),矫正的目的,就是要提高人之所以为人的精神境界,使人真正从动物界分离出来。《孝经》云:“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诗经·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此之谓也。这与《礼运》“圣王修义之柄,礼之序,以治人情。故人情者,圣王之田也。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中庸》“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表述具有相同的理论指向。第三,自从郭店楚简出土以来,关于《性自命出》中的“情”的内涵已经有了很多的讨论,由此而引发了人们对《论语》之“忠信”、《易传》之“孚、无妄”、《中庸》之“诚”等先秦儒家文献中相关概念的深入思考。从《孝经》、《礼运》、《中庸》“鼎足而三”的层面上来讲,结合先秦时期相关的文献,笔者以为,“孝”只是章实斋“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 [25] 的“事”,为形而下之“器”;由此而养成的天人合一的“诚悫、敦笃”,是对《易传·系辞传》“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之“静、专、直”(也就是孟子的仁、义、礼、智“四端”、《乐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的“静”)的回归,因此,为形而上之“道”。“所以会天道、人道也”(郭店楚简《语丛·一》第36简)的《易传》云:“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易·乾卦·文言》)这正是元亨利贞,贞下启元,原始反终,天人合一的含弘境界。这一切,确实不是一个“血亲团体特征”能够了得的。

 

二、笃恭而天下平

 

《礼运》一开篇就写道:

 

昔者仲尼与于蜡宾,事毕,出游于观之上,喟然而叹。仲尼之叹,盖叹鲁也。言偃在侧,曰:“君子何叹?”孔子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已;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已。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已,大人世及以为礼,域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已。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着其义,以考其信,着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

 

很明显,先秦儒家对自己所倡导的理论有非常清醒地认识,他们面临的是一个“大道既隐”的时代,换言之,“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已”是先秦时期大家共同面对的一个事实,是各家各派赖以立足的民族土壤,一切理论的阐扬都必须以此作为出发点。而先秦儒家的理想则是“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的“大同”世界,与刘清平先生所批判的“血亲团体特征”正好相反。

诚然,先秦儒家在现实伦理生活中是极端注重“孝道”的。鉴泉先生云:

 

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性莫大乎孝。孝者,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大孝篇》曰:“民之本教,曰孝。仁者,仁此也;义者,义此也;忠者,忠此也;信者,信此也;礼者,礼此也。乐自顺此生,刑自反此作。盖教之所劝,无非孝。教之所禁,无非不孝。事亲事天。”[26]

 

人之所以为人者,不能不孝,这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能。父母天造地设,十月怀胎,天生地养,赋予你生命,三年不免于怀,无微不至,关爱有加,给予你言传身教之养,只要是人,不能不报之以德。这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一种天生情感,一种原创性的、“类”的特性。但是,天生的本能是一回事,后天的教养是另外一回事。儒家伦理的本质,就是要将人的天生本能转化、提升为后天的道德规范。人们正是由于没有从根本上按照儒家的道德规范来修身养性,放任自流,骄纵情欲,才只是停留在“各亲其亲,各子其子”的境地,《论语·公冶长》载: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这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另一种表达。换言之,在先秦儒家的思想体系中,一方面要恪守孝道,另一方面也不能违反人与人之间、社群之间之间的“絜矩之道”(《礼记·大学》),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后者是一种更为高尚的道德准则。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孟子整个的仁政理论体系,完全都是建立在《论语》下面的这一段表述之上的: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誓,可谓仁之方也已。”(《雍也》)

 

这段话与《礼运》有关“大同”的论述在思想上完全一致。孟子的善恶之辩、义利之辩和王霸之辩,追根求源,都是从这一点上伸发开去的。也就是说,在孔子那里,人之所以为人者,根据人的德性可以划分以下三个层次:第一层是“各亲其亲,各子其子”;第二层是“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学而》)“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第三层是“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必也圣乎!” 正是在孔子这样的理想感召下,孟子才将“性善论”与其“仁政学说”联系起来,以“性善论”含括仁政学说,在《中庸》的基础上,提出了“上下与天地同流”与“仁民而爱物”相融合的思想。

那么,何以从“亲亲”转化、提升到“博施于民而能济众”的境界呢?[27] 这正是刘清平先生的几篇大作翻来覆去,换汤不换药,穷追猛打的一个问题。笔者认为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刘清平先生之所以总是纠缠不清,主要是刘清平先生自己没有把先秦儒家哲学视为一个发展的统系,对先秦时期思想的传承方式没有一个客观、正确的认识,[28] 没有把孔子本人视为一个发展的过程,更没有将孔子、曾子、子思子和孟子,包括上面已经叙述到的一系列相关的文献联系起来、整合起来,全面地把握它们的思想,而是断章取义,抓住一点,不计其余,导致的结果。

对于“亲孝伦理”转化、提升到“博施于民而能济众”的过程,刘鉴泉先生对此早就已经有了系统的论证:

 

盖诚意、正心、修身三目,乃修行之次第。必先学诚,而后学正;先学正,而后学修意。心身虽相盈而不分,诚、正、修固各为阶段,各有工夫而不可以一蹴幾也。若齐家、治国、平天下三目,则是推施之次第,非别有齐、治、平之工夫阶段,非学者学修之后更须学齐、学治、学平也。修行次第如学文者之识字,达词以至工文,文工则无施不可矣,非更须学作短文、学作长文也。推施之目,则如富者之饱食、鲜衣以至于润屋,未闻食不饱而遂某衣,衣不周而遂某营居,是固亦有次第焉,然而,非别有食衣居之学也,有财则足以致之矣。故曰:壹是皆以修身为本。盖儒者之道本于一身,以性为贯。此其异于他流者。后儒多不明此。[29]

 

诚、正、修的过程 ,也就是齐、治、平的工夫 ,身心相盈,体用不二,忠与恕一以贯之,这是儒家伦理最基本的修身、养性、践履德行的形态。诚正修与齐治平的高度融合,其能够融合的原因在于“以性贯之”。章实斋云:“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指的实际上就是先秦儒家的这种理论形态。这种理论形态之所以能够成立,关键在于由“亲孝伦理”中超拔、提升出来的“诚”,也就是“以性为贯”的“性”。刘鉴泉先生在其《〈中庸〉“诚者自成”章释》(1928)一文中指出:“夫儒家要旨,在内外一贯。此义不明,则诚、正、修与齐、治、平不能相掩。仲尼语简,未有明直之言,宋儒始能执定发挥,陆王于此尤详然,世之儒者犹多未察,或且不信。今释此章,乃知子思子已明发其义,且详密言之矣。” [30] 鉴泉先生以为,诚、正、修之所以能够与齐、治、平“相掩”,关键“在一诚字。”《中庸》云:

 

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第24章)

 

这里的“合外内之道”,乍一看,似乎就是孔子的“忠信之道”或“忠恕之道”的“一以贯之”,但实际上这里面有极大的理论差悬。所谓忠信之道,忠恕之道,讲的是由内而外,由己及人,由个人及群体。但是,“合外内之道”则是说,由内而外,外而复内,由人而天,由天而人,元亨利贞,贞下启元,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与时谐行,以至无穷。在《中庸》的话语中即为,为了成物而成己,故欲“知”;为了成己而成物,故欲“仁”。“知”与“仁”是分不开的。这相对于《论语》之“忠恕一贯之道”来讲,在理论上有重大的发展。但笔者以为,子思子在这一点上的思想启示,仍然来自孔子。因为《系辞传》中有“成终成始”的说法。“成终成始”之谓,其理论的灵感肯定来自于生生不息、大化流行、於穆不已的“天”。“成终成始”,说的就是终而复始。鉴泉先生引黄鹤云:“诚心者,事物之所藉,以成终而成始,有诚以立终始之念,而后物无穷。” [31] 之所以能够“成终成始”,主要原因在于人的主体之“诚”,在如切如瑳,如琢如磨的修炼功夫中,已经由量变转化成了质变,“集义与道”,养成了“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孟子·公孙丑上》),穿越了凡俗“差等”之爱的次第,进入到了一种天人合一、万物皆化的境界: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第21-22章)

 

何谓“诚”?子思子云:“诚者,天之道也。”“诚”是天的根本特性,至精至纯,生生不已之谓“诚”,很显然,这个层面的“诚”吸收了《易传》“纯粹精也”的思想。但是,“诚之者,人之道也”。这个“诚”可以是一个意动的用法,就是以“天”为“诚”的意思。所以“人之道”就是在“以天为诚”的心理前提下,逐步升华自己的“血气心知之性”而向“天”提升的过程。这就是“尽其性”。因此,“尽其性”就是“天下至诚”,也就是“率性”之道。率性也就是尽人之性,就是“诚之者”的过程。由于要合外内之道,成终成始,因此,“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与天地相参。“与天地相参”,也就是孟子的“上下与天地同流”。换言之,“诚”既有形而上的一面,也有形而下的一面。它脱胎于亲亲伦理之“孝”,但是,却是对“孝”的超越,也就是辩证性的对“孝”的否定,因为它最终要打破亲亲差等的疆域,进入到“金声而玉振”的“践形”圣境(《孟子·尽心上》)。它有以下三个方面的特征:第一,“至诚无息”,於穆不已。第二,人与天(物),内与外,始与终融通为一。第三,涵化、包容一切,万物覆焉、载焉。《中庸》的表述极为精彩:

 

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洩,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鲛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诗》云:“惟天之命,於穆不已。” 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 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第26章)

 

“至诚无息”此言“君子以自强不息”,积于中而发于外,感而化之,与天地同用、同体,故“悠久无疆”。“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此言天道之“化”。在诠释“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时,朱熹云:“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不过曰诚而已。不贰,所以诚也。诚,故不息,而生物之多,有莫知其所以然者。”[32] 所以这个“诚”涵括了人道与天道两个层面,而且创生万物,是天地、鬼神、日月等万事万物的基础。用《易经》的话来讲,就是“孚、无妄”,用郭店楚简《性自命出》的话来讲就是“凡人情为可悦也”的“情”,用《中庸》的话来讲就是“诚”。当然,子思子的“诚”所开拓的理论境界最为通透、完备。麦克斯·缪勒说:“宗教是一种知识。它给人以对自我的清澈洞察,解答了最高深的问题,因而向我们转达一种完美的自我和谐,并给我们的思想灌输了一种绝对的圣洁。”[33] 这种“绝对的圣洁”的性情、禀赋之“诚”,才是先秦儒家“仁学”的“根”。这个“诚”,既是一种现实生活中“实”、“笃恭”的人生态度,也是“博厚、高明、悠久”、“於穆不已”的形上境界。鉴泉先生在评述河上公所云“《老子》言我有三宝,慈非仁乎?俭非义乎?不敢先非礼乎”时指出:“此论最精义!”[34] 言儒道之相通、互补也。所以,《老子》的“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即居敬;在“抱一为天下式”的命题中,“一”,指的就是“诚”。在评价宋翔凤所云“诚即敬,抱一即居敬。又云: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云云,即《论语》‘修己以安百姓’,非独任清虚也”,林东所云“道心惟微,无为而治。吾儒未尝不用老子;如我有三宝,不以兵强天下,老子未尝不用吾儒”时,鉴泉先生指出:“按此说似是而非。禹孔子时,本无老、儒之分,何所谓此用彼,彼用此耶?”[35] 通过宋翔凤和林东以及刘鉴泉先生的论述,我们可以进一步确定先秦儒家的仁学根基,而且,毫无疑问,在最终的旨趣上,二者相通。

对“诚”所包蕴的“完美的自我和谐”和“绝对的圣洁”这两个方面刘鉴泉先生的论述十分清楚:“人之心一有不实,则另有所为,亦如无有。人之心能无不实,乃为有以自成。” [36] 这个“实”,实际上就是《中庸》的“诚”。对父母之孝要做到“实”,只有做到了“实”,才能够有“信”,才能够具备和乐、宽松的生存环境,由此才能够将自己的灵魂面向博厚、高明、悠久的“天”。只有通过对父母的孝敬和对祖先的祭祀,才能够“事天”而“慎终追远”;只有“事天”,将“天” 博厚、高明、悠久的品性纳入到人的性情世界之中来,天人冥合,才能够最终“仁民而爱物”,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鉴泉先生进而指出:“《中庸》一书乃儒家之特详形上之理者。”[37] “深大之理,不过由浅小者总简而成之,亦必举浅小而后深大。可见知具体而不知抽象,禽兽是也。”[38] 换言之,人之所以为人者,不能没有形上的层面作为精神的昭示与支撑。儒家的“诚”并不仅仅限于“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论语·学而》),更为重要的是,父母依托于天,赋予了你形体与性命,因此,父母代表了“天”。他们是一种由天命下贯而成的终极关照的源头,因而具有“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的宗教背景。所以,《中庸》里由拳拳服膺的“笃恭”提升而成的“诚”,就融入了一种宗教化的情感。周廉溪云:“高极乎太极无极之妙,而其实不离乎日用之间;其幽探乎阴阳五行造化之赜,而其实不离乎仁义礼智刚柔善恶之际。”[39] 说的正是先秦儒家这样一种极为特殊的理论形态。著名的波斯宗教思想家Shoghi Effendi(1896-1957)指出:“离开了启示宗教,健康的伦理道德就不可能存在并生效。将伦理学从宗教中分离出来不仅使前者变得毫无基础,而且失去了必要的动力。” [40] 应该说,刘清平先生对这个极为重要的问题是有所忽略的。

有关中国古代宗教形态的研究现在已经有了很多种著作。王治心先生的《中国宗教思想史》、香港陈佳荣先生的《中国宗教史》都把祭天、祭祖先当作战国以前的古代宗教来处理。最近牟钟鉴、张践二位先生的《中国宗教通史》也是这样来处理这一重大问题的。张践先生明确指出:“宗法性传统宗教是我国夏、商、周三代创立、至明清绵延不绝的正统国家宗教。它有一套完整的宗教理论和礼仪体系,在三代是古代国家唯一的社会意识形态,春秋以后,由于儒家作为学术文化独立发展,宗法宗教在理论上相对停滞,进入了世俗化、礼仪化的阶段。”[41] 由此可见,置身于宗法传统的土壤极端肥沃的时代,儒家企图完全摆脱当时时代的惯性,彻底进行《礼记·礼运》关于“大同”理想的社会化改造,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是,张践先生的表述说明,从理性的思想发展历史来讲,先秦儒家对中国自古以来根深蒂固的宗法性传统之“世俗化、礼仪化”改造,是做出了重大贡献的。这一点,徐复观先生在其巨著《中国人性论史》中也给予了孔子以充分的肯定。[42] 故鉴泉先生云:“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此所谓父母其顺鬼神之德也,又曰郊社之礼,所以祀上帝宗庙,所以祀乎其先。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 [43]  这就是《论语·为政》“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中庸》“笃恭而天下平,此所谓无为而治也”、《孟子·离娄上》“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的真正含义。

 

三、余论

 

刘鉴泉先生在《左书》卷一(上)推出的这一组文章,均撰著于1920年至1928年之间。它们互为依托,互相照应,意蕴深刻,其中特别是《〈大学〉、〈孝经〉贯义》一文,疏通源流,深究义理,阐发儒学弘旨,初稿于1920年,修改、定稿于1928年,其思想相当深刻、成熟。由于其撰写的时间刚好在五·四运动之后,这不能不说具有强烈的针对性。今天读来,抚今追昔,是可以引发我们的深思的。刘清平先生最近的几篇文章虽然是我们时代的产物,但是,从大的环境、语境上来讲,可以视为五·四运动以来“毁儒”、“暗毁”儒的继续。任何一个学派,都应该能够接受真理的审查,接受任何批评,在批评中前进、壮大。但是,刘清平先生对在他的那几篇文章所列举的几个案例(“直在其中”、“舜弃天下”、“封之有庳”等等)在理解上与我们有太大的差距,主要就是刘清平先生没有吃透原典,[44] 没有像陈寅恪先生所说的那样,“神游冥想,与立说之古人,处于同一境界”,对先秦时期文化的背景缺乏了解,对先秦儒家哲学的内在精神缺乏了解导致的。纵观整个世界文化的发展过程,我们现在肯定可以明确地说,人们的活法是多种多样的。如果你对某一种生活方式太陌生,或者说,不太了解,就贸然地用你所认同的观念去诋毁你不了解的生活方式,这刚好就违反了现代民主社会的宽容精神。换言之,这几个所谓“案例”,应该站在孔子“必也,使无讼乎”(《论语·颜渊》)的纯德理想(德主刑辅是孔子以后的人提出来的,孔子没有这样的思想,孔子一致反对用“刑”。《论语·为政》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和“德性化”社会管理之中来理解,应该站在《礼运》圣人“人情以为田”的性情思想的话语背景之中来理解,应该站在上古天人合一的宗教氛围之中来理解。先秦儒家的“无为而治”与道家的“无为而治”,殊途同归:儒家的“无为而治”,壹在于修身,以人的天生亲情为出发点,由由己及人的差等之爱为进发的途径,逐步提升抵达笃恭、端悫,合外内之道的“诚”。笃恭而天下平,此之谓也。道家的“无为而治”,用钱大昕的话来讲,就是“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致柔之极,有若婴儿,乃混沌初开之无为也”。[45] 儒道互补的观点正说明了儒家与道家所关注的社会及人学的问题,以及相关的思维方式都是一致的。刘鉴泉先生云:“盖学术之同异,在其实不在文。如不循其实而徒断其文,则墨、孟亦有同矣。”[46] 鉴泉先生的话好像就是针对八十多年后的刘清平先生说的,这就使笔者不得不把这条训诫代刘鉴泉先生转致刘清平先生了。

 

(此文发表于郭齐勇教授主编:《儒家伦理争鸣集》,湖北教育出版社200411月版)

 


 

[] 刘鉴泉,名咸炘,别号宥斋,生卒于1896-1932。祖籍成都双流,家世业儒,为成都大学、四川大学教授,与著名学者蒙文通、唐迪风(唐君毅之父)等为知交。武汉大学萧萐父先生在其《刘鉴泉先生的学思成就及其时代意义》一文中指出:“刘鉴泉先生玄思独运,驰骋古今,所取得的学术成就最为突兀,堪称近世蜀学中的一朵奇葩。”(见氏著:《吹沙二集》,巴蜀书社1999年版,第454页)萧萐父先生又在刘鉴泉先生《推十书·序》中写道:“《推十书》,乃英年夭逝的天才学者刘鉴泉先生之重要遗著,是其所撰哲学纲旨、诸子学、史志学、文艺学、校雠目录学及其他杂著之总集,都二百三十一种,四百七十五卷。”(见氏著:《吹沙二集》,巴蜀书社1999年版,第460页)刘鉴泉先生的学术成就还受到过陈寅恪、梁漱溟等先生的欣赏和赞誉。由于各种复杂的原因,刘鉴泉先生的学术成就湮没无闻,没有得到当代学术界应有的重视。

[]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53页。

[]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56页。

[] 由哈佛大学著名学者杜维明教授英文撰著,武汉大学哲学系段德智教授翻译的《论儒学的宗教性》(武汉大学出版社19997月版,第1页)一书开篇第一章就讲,《中庸》、《论语》这样的先秦著作,“所运用的不是辩论时使用的分析式语言,而是警句格言式的语言。”“事实上,仅从字面上读孤立的段落并不能使我们登堂入室,因为除非对这些警句格言的表达从其内在联系的角度予以理解,则误读的危险十分严重”。并进而对《中庸》的文本进行了详尽的具体分析。杜先生的话用中文于19997月在武汉大学刊出,但是刘清平先生却显然没有阅读此书,于20004月发表了他的大作《论孔孟儒学的血亲团体性特征》,其“误读的危险”果然“十分严重”。

[]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57页。

[]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53页。

[] 《吴虞文录·序》。

[] 《吴虞文录·说孝》(卷上)。吴氏还说:“夫孝之义不立,则忠之说无所附,家庭之专制既解,君主之压力亦散;如造穹窿然,去其主石,则主体堕地。”(见其《家族制度为专制主义之根据论》,原载《新青年》第2卷第6号)

[] 笔者最近将郭店本《缁衣》与《礼记》本《缁衣》进行了比较研究,发现郭店本《缁衣》更接近于先秦儒家原始心学,具有原始儒家多元化文化心态的支撑。而《礼记》本《缁衣》却依托于汉代专制文化的背景,有较大的改造。这些变化说明,先秦时期的儒学与汉代大一统之后的儒学,在文化的背景上、社会问题的关照和思想内涵上确实是不一样的(请参见http://www.bamboosilk.org网站,欧阳祯人著:《浅谈郭店简〈缁衣〉与〈礼记·缁衣〉的异同及其思想启示》)。

[]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57页。

[11]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57页。

[12]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58页。

[13]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54页。

[14] 刘清平著:《论孔孟儒学的血亲团体性特征》,见北京大学哲学系编:《哲学门》第一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80页。

[15] 张岱年著:《中国古典哲学概念范畴要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12月版,第20页。

[16]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54页。

[17]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56页。

[18]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57页。

[19]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57页。

[20] 陈寅恪著: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之《审查报告一》,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11月版,第432页。

[21]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79页。

[22]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57-58页。

[23]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58-59页。

[24] 饶宗颐著:《稽古稽天说》,见氏著:《固庵文录》,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64页。

[25] 章学诚著:《文史通义·易教上》。

[26]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59页。

[27] 《礼记·祭义》云:“唯圣人为能飨帝,孝子为能飨亲。”所以,先秦儒家虽然从来都抱有“仁民而爱物”,希望每一个个体都能够抵达“圣境”的愿望,但是,他们深知,事实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达到这个境界的。所以,他们把他们的学问称之为《大学》,也就是“大人之学”,此非常人所能及也,这本身也是感召人们为之奋斗的一种方式。《中庸》云:“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此之谓也。

[28] 刘师培曾经指出:“三代之时,文字勒书于简毕,有漆书刀削之劳。抄胥非易,传播维艰。学术授受,多冯口耳之流传。孔子之以六经教授也,大抵仅录经文以为课本,而参考之语,诠释之词,则大抵以口耳相传。”马宗霍也说过:“孔子治经,述而不作;孔子传经,授而不书。弟子所接闻于师者,互有所记,或举大义,或撢微言,详略偶殊,异同斯出,弟子又各以所得者为传授,承之者其详略异同亦必如之。”(参见马宗霍的《中国经学史》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第19页)余嘉锡先生也说过,先秦诸子之书,往往是聚徒讲学而成。先生讲学之言,弟子各有所记录,并予以加工整理,形成各种传本,在学派内部传习,有时还附有各种参考资料和心得体会。其中数传之后,先生的东西和弟子的东西往往难以分辨清楚,所以就推本先师,转相传述曰:此某先生之书。先秦诸子之书,不必如后世作文,必皆本人手着,云某某之作,只是说其学出于某人。(参见余嘉锡著:《古书通例》卷四“古书不必手着”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

[29]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58页。

[30]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175页。

[31]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174页。

[32] 朱熹撰:《四书章句集注》,中华书局198310月版,第34页。

[33] 麦克斯·缪勒著:《宗教的起源与发展》,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第10页。

[34]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70页。

[35]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70页。

[36]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173页。

[37]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175页。

[38]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83页。

[39] 钦定四库全书本《周元公集》卷五《广东宪司先生祠记》。

[40] Fome a letter written on behalf of Shoghi Effendi,6 December 1939.Cited in Hornby,Lights of Guidance,pp.32-3.

[41] 张践著:《儒学与宗法性传统宗教》,见任继愈主编:《儒教问题争论集》,宗教文化出版社200011月版,第263页。

[42] 徐复观著:《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台湾商务印书馆19691月版,第63页。

[43]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59页。

[44] 刘清平先生称研读先秦儒家原典,就是“原教旨主义”。我们回顾中国的历史,刘清平先生的这一批评是极为不妥的。中国是一个专制主义极为猖獗的国度,专制主义不仅欺压、敲剥穷苦的人民,而且也强奸了先秦原始儒家的思想。周予同先生在其《周予同经学史论著选集》中指出:“真的孔子死了,假的孔子在依着中国的经济组织、政治状态与学术思想的变迁而挨次出现。……汉武帝……采用董仲舒的建议……单独推尊孔子,至少是一位半真半假的孔子,决不是真的孔子。……倘使说到学术思想方面,那孔子的变迁就更多了。……历代学者误认个人的主观的孔子为客观的孔子。所以孔子虽是大家所知道的人物,但是大家所知道的孔子未必是真的孔子。” 匡亚明先生在《孔子评传》中引用了上述周予同先生的论述之后,又说:“我们还可以补充说,历代王朝在孔庙里供奉的孔子,都是假孔子或半真半假的孔子,决不是真孔子,决不是‘布衣孔子’(‘布衣’是指一般平民穿的衣服,这里即作‘平民’解)的本来面貌。”(匡亚明著:《孔子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199012月版,第14~15页)实际上,中国历史上对孔子、孟子及其系统思想的篡改,早在汉代就已经开始了。专制主义表现得最为“惨祸烈毒”之处,就是中国人民从来都没有获得客观地研读自己历史文化原典的视角。在大一统的专制强权之下,学者的自我已经分裂为二,造成了一种紧张的状态,因而其诠释很难做到客观(详论见黄俊杰著:《孟学思想史》(卷二),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筹备处1997年版,第64页)。鸦片战争以后,中国的学者已经逐步被卷进了极不正常的语境之中,他们也没有客观阅读先秦文献的接受视域。

[45] 转引自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72页。

[46] 刘鉴泉著:《推十书》,成都古籍书店199611月影印本,第7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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