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简本《五行》到帛书《五行》

 

李存山

 

马王堆出土的帛书《五行》篇有经有说,但篇首残缺,庞朴先生将其取名为《五行》,并且指出其仁、义、礼、智、圣即荀子所指斥的思孟学派之五行①。郭店楚简《五行 》篇的出土,证明庞朴先生的论断是正确的。简本《五行》有经无说。

庞朴先生指出:帛书《五行》篇的,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计划下的两个部分。……我设想,《五行》篇早先并没有,帛书所见的,是某个时候弟子们奉命缀上去的。②据此,有经无说的简本《五行》是较帛书更早的一个传本。

近读邢文博士的《〈孟子·万章〉与楚简〈五行〉》一文,其对简本《五行》的层次分析, 深中肯綮,尤其是指出楚简《五行》圣智的线索,在帛书《五行》中已近不存③, 我觉此点很值得重视。以下按邢文提供的线索,谈谈我对从简本《五行》到帛书《五行》的看法。

 

 

将简本《五行》与帛书《五行》之经部对较,可知其章节顺序有所不同。这里有一个两本的章序孰为更合理的问题,或者说简本《五行》的章序是否文理可通的问题。以下将简本之章序列出(为便于比较,在各章前标有帛本之经部的顺序符号),并说明我的理解。

【经1】仁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义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礼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智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圣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德之行(按:德之衍文)。德之行五,和谓之德;四行和,谓之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

愚意:此章论述五行的顺序是仁、义、礼、智、圣(帛本将其顺序改为仁、智、义、礼、圣),在此顺序中,仁、义虽排在前面,但最后的圣是最重要的,倒数第二的智次之,最前的仁以及义和礼又渐次之。所谓德之行五,和谓之德;四行和,谓之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五行之德(天道)与四行之善(人道)的区别是有没有。此后(经3)又云:五行皆行于内而时行之,谓之君子。这也是强调之重要。

在儒家的道德条目中,把看得如此重要,这是发挥孔子的何事于仁,必也圣乎④。孔子认为,的境界高于的境界。但在孔子看来,的境界,尧舜其犹病诸,而不过是博施于民而能济众⑤,或修己以安百姓 ⑥。孔子自己不居,他说:若圣与仁,则吾岂敢?⑦孔子不多谈,也罕言性与天道的问题。

孔子的风格可谓一团元气,或者说是道中庸。至《五行》篇,提出五行之德(天道)与四行之善(人道)的区分,且谓只有五行皆备才称得上是君子,这是孔子之后孔门弟子对极高明境界(或云天地境界)的追求。《五行》篇虽强调,但其开篇论述五行之序却是仁、义、礼、智在前,圣在后,我认为这是近乎曲折地论证(或圣智)之重要。

《中庸》和《五行》篇有大致相同的倾向,即都重视天(德)。《论语·颜渊》篇载樊迟问知,子曰:知人,而《中庸》则提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论语·雍也》篇载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而《中庸》并不以中庸,而补之以极高明而道中庸。《中庸》所谓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同《五行》篇一样表现了孔门弟子对极高明境界的追求。

《五行》篇的德与善或天道与人道结构,较之孟子的天人观有别。孟子的四端即人之性

善,又说仁义礼智根于心,此四德没有德与善的区分。孟子又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⑧孟子的,不必四德四行(仁义礼智)之外再加上,亦即其人道(人性)与天道无别(尽管孟子思想中也有上下与天地同流万物皆备于我等等追求极高明境界的因素)。

【经2】君子亡中心之忧则亡中心之智,亡中心之智则亡中心之悦,亡中心之悦则亡中心之安,不安则不乐,不乐则亡德。(据帛本补:君子亡中心之忧则亡中心之圣,亡中心之圣则亡中心之悦,亡中心之悦则亡中心之安,不安则不乐,不乐则亡德。)

愚意:此章将五行中的分别列出,而以中心之忧统率之。若中心之忧便是仁,则此为智圣结构;但文中并无以者,帛本经6有见君子道则不忧,不忧则玉色,玉色则形,形则仁,可见有一定区别。盖中心之忧即发自内心的忧患意识,有此忧患意识则有中心之智中心之圣,而中心之智中心之圣即经1所言形于内的智和圣。

【经3】五行皆形于内而时行之,谓之君子。士有志于君子道,谓之志士。

【经4】善弗为亡近,德弗志不成,智弗思不得。思不清不察,(帛:思不长不得,)思不长(帛:轻)不形,不形不安,不安不乐,不乐亡德。

【经5】不仁,思不能清;不智,思不能长。不仁不智,未见君子,忧心不能矪矪;既见君子,心不能悦。……此之谓也。不仁,思不能清;不圣,思不能轻。不仁不圣,未见君子,忧心不能忡忡;既见君子,心不能降。

愚意:经5两段仁在智、圣之前。不仁不智不仁不圣,并无不仁则不智不仁则不圣之意;此为并列关系,即不仁、不智不仁、不圣

【经6】仁之思也清……玉色则形,形则仁。智之思也长……玉色则形,形则智。圣之思也轻……玉音则形,形则圣。

愚意此章也是仁在智、圣之前。这也是《五行》篇总纲部分(经1至经9)的一致顺序。我所谓近乎曲折地论证圣(或圣智)之重要,曲折意指在总纲中仁(义礼)在智圣之前,而总纲之后的解说(经9以下)则把圣智置于仁义礼之前。

 

【经7】淑人君子,其仪一也。能为一然后能为君子,君子慎其独也。

【经8】君子之为善也,有与始,有与终也。君子之德也,有与始,无与终也。

【经9】金声而玉振之……善,人道也;德,天道也。唯有德者,然后能金声而玉振之。

 

愚意:经8和经9重申了善(人道)与德(天道)的区分。依孟子解经9金声而玉振之⑨,智为始,圣为终。总纲最后突出了智圣。智为始,而后是仁义礼,智统四行;圣为终,统括五行。《五行》篇的仁、义、礼、智、圣五行之序,可理解为:先举起仁义礼的儒家旗帜,而后发挥圣智的重要。帛本将其顺序改为仁、智、义、礼、圣,则文理不明。

 

经9以下是《五行》篇对其总纲大旨的解说。

 

【经13】不聪不明(帛:不聪明则不圣),不圣不智,不智不仁,不仁不安,不安不乐,不

乐亡德。

愚意:此章中的不…不…,文意都可加。聪与明居首,按经18,聪即闻君子道

闻而知之,圣也;明即见贤人见而知之,智也。以下不圣(则)不智,不智(则)不仁,把圣智放在了之前,且(圣)智是仁的前提。经18见而知之,智也。知而安之,仁也,亦是此意。简本之语句顺序,文意可通,即在总纲近乎曲折之后,解说圣智在仁之前。帛本将经13置后。

【经10】不变(恋)不悦,不悦不戚,不戚不亲,不亲不爱,不爱不仁。

【经11】不直不泄……不行不义。

【经12】不远不敬……不恭亡礼。

愚意:简本在经13讲明圣智与仁的关系后,于经10、11、12分论仁、义、礼,文意可通。帛本将经13不聪不明……不乐亡(无)德置后,但其不圣(则)不智,不智(则)不仁的语义仍保留。帛本说部云不聪明则不圣智,圣智必由聪明圣始天,智始人不知所爱则何爱,言仁之乘智而行之,亦是申明此意。

【经17】未尝闻君子道,谓之不聪。未尝见贤人,谓之不明。……赫赫在上,此之谓也。【经18】闻君子道,聪也。闻而知之,圣也。圣人知天道也。知而行之,义也。行之而时,德也。见贤人,明也。见而知之,智也。知而安之,仁也。安而敬之,礼也。圣智,礼乐之所由生也B10,五行之所和也。和则乐,乐则有德,有德则邦家兴。……于昭于天,此之谓也。

愚意:依简本顺序,经17、18是对经13、10、11、12的进一步解说。经18又是对经17的展开解说。圣人知天道也……德也,是圣居于五行之首要位置,义在圣之下;见而知之,智也。知而安之,仁也。安而敬之,礼也,是智在仁、礼之前。然后统括:圣智,礼乐之所由生也,五行之所和也。此亦可云:圣智,仁义礼之所由生也,五行之所和也。

帛本经18的仁义,礼乐所由生也残缺,据其说部补。先举经文仁义,礼乐所由

生也,然后解言礼乐之生于仁义。这是帛本对简本的一处重要改动,说详后。

【经19】见而知之,智也。知而安之,仁也。安而行之,义也。行而敬之,礼也。仁,义礼所由生也,四行之所和也。和则同,同则善。

愚意:依简本顺序,经19以前为论五行;自经19为论四行。智统仁义礼,而仁统义礼,故云仁,义礼所由生也,四行之所和也。此亦可云:智,仁义礼所由生也,四行之所和也

帛本经19为仁义,礼智之所由生也,说部解为言礼智生于仁义也。这是帛本对简本的又一处重要改动。此将置于仁(义礼)之后,智为仁(义)所生,与前所言见而知之,智也。知而安之,仁也不知所爱则何爱,言仁之乘智而行之的语义乖违。说详后。

【经14】颜色容貌温变也,以其中心与人交,悦也。中心悦焉,迁于兄弟,戚也;……仁也。

【经15】中心辨焉而正行之,直也。……义也。

【经16】以其外心与人交,远也。……礼也。

愚意:依简本顺序,经14、15、16是对经19的展开解说,文理可通。

【经20】不简不行,不匿,不辨于道。……不刚不柔,此之谓也。(此章论仁义。)

【经21】君子集大成。……后,士之尊贤者也。(此章论集大成,即金声而玉振之。)

【经22】耳目鼻口手足六者,心之役也。……和则同,同则善也。

【经23】目而知之,谓之进之。

【经25】喻而知之,谓之进之。

【经24】譬而知之,谓之进之。

【经26】几而知之,天也。……此之谓也。

【经27】天施诸其人,天也。……

【经28】闻道而悦者,好仁者也。……闻道而乐者,好(帛:有)德者也。

自经20以下,简本与帛本的章序无大的出入。篇终的好德者有德者,与经9的唯有德者,然后能金声而玉振之相应。好德有德包括了圣、智,且统括了好仁好义好礼。《五行》篇在其总纲部分的最后和其解说部分的最后,都强调了圣智的重要。

据以上分析,我认为简本《五行》是一篇虽然近乎曲折但又构思非常严谨的论说文字。第一部分(经1至经9)是其总纲大旨,自不聪不明以下则是对其大旨的解说。《五行》篇之经部本自有说,庞朴先生所谓帛书所见的是后来另缀上去的,此为确论。

 

 

帛书《五行》篇把不聪不明……不乐亡德移在了不恭亡礼之后,又把未尝闻君子道……同则善移在了恭而博交,礼也之后。我认为,帛本的这种改编并非出于要统一仁、义、礼、德的顺序,因为其篇首的仁、智、义、礼、圣,从一开始就已把顺序搞乱了;这种改编可能是由于编者不明或有意削弱圣、智的重要性,其结果是提升了仁、义在篇中的地位。

如前所述,帛本对简本的一处重要改动是:把简本的圣智,礼乐之所由生也改成了仁义,礼乐所由生也。这样,简本所最强调的作为礼乐之根源的圣智,就在帛本中变成了仁义,而其说部亦明说言礼乐之生于仁义。帛本对简本的另一处重要改动是:把简本的仁,义礼所由生也改成了仁义,礼智之所由生也,其说部亦明说言礼智生于仁义也,这不仅继续强调了仁义的重要,而其把置于之后,认为礼智仁义之所生,这可以说从根本上颠覆了简本中圣智对于仁义礼的统率地位。

由此而言,从简本《五行》到帛书《五行》,不仅另缀了,而且思想上也出现了重要变化。

庞朴先生曾敏锐地揭示了帛书《五行》篇与《中庸》、《孟子》的关系,即:《中庸》唯天下至圣一段讲的聪明睿知宽裕温柔发明刚毅齐庄中正文理密察,就是指圣、仁、义、礼、智,而《孟子》所谓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也是讲帛书中的五行B11。《五行》篇属于思孟学派的作品是确定无疑的。现在,楚简《五行》篇出土,据我们上面作的分析,似可梳理一下从简本《五行》到《中庸》、《孟子》,再到帛书《五行》的前后顺序。

《中庸》、《孟子》虽然都内含五行说,但其五行的思想是幽隐的,以致如果没有帛书《五行》篇的出土,荀子所指斥的思孟学派之五行到底是什么,这一千古之谜可能仍得不到破解。在《中庸》、《孟子》中,不仅五行幽隐,而且就五行内部的重要性而言,圣、智、仁、义、礼的顺序也变得幽隐,并且发生了变化。

《中庸》将聪明睿知置于仁、义、礼、智之前,又有云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这是保留了的重要地位。但《中庸》明言了仁、义是礼之所由生(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而《五行》篇圣智的统率作用,圣智是礼乐(或仁义礼)所由生,则不见了。《中庸》所强调的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这些是《五行》篇所没有的。我认为,简本《五行》篇当作于《中庸》之前。

《孟子》所讲的圣(人)之于天道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从中可以显出圣智的重要。但《孟子》也有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而且从其性善论出发,更强调了四德,即仁义礼智根于心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孟子》还讲了仁义对于礼智的统率地位,即: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B12在四德中居于义或礼之后,变得从属于仁义。我认为,这正是帛书《五行》篇所谓仁义,礼智之所由生也的原本。如此说来,《孟子》当在简本《五行》篇和《中庸》之后,而帛书《五行》篇又在《孟子》之后。

孟子有小体(耳目鼻口等感官)和大体(心之官)的区分,他更强调了心之所同然的理性(理义之悦我心)的作用B13。因而,在《孟子》中没有了在《中庸》中还可见到的聪明睿知聪明圣知的含义。这可能是思孟学派的五行思想发生变化的一个重要原因。

在中国上古的思想中,聪明就是指视听的作用,如《尚书·洪范》云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视听又可谓见闻,孔子主张”“并重,他所谓主要是指多闻”“多见B14。《五行》篇的聪明圣智思想正是发挥了上古时期和孔子对视听见闻的重视,其所谓不聪不明(不聪明则不圣),不圣不智,不智不仁闻君子道,聪也;闻而知之,圣也见贤人,明也;见而知之,智也,以及其说部所谓聪也者,圣之藏于耳者也;明也者,智之藏于目者也。聪,圣之始也;明,智之始也等等,这些都是发挥了聪明圣智的古义。这些古义在《中庸》中还保存着,且与其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的为学之道是相符合的。

儒家的认识论至孟子而起较大的变化,即其强调仁义礼智根于心尽心知性非由外铄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本来是重视见闻感性作用的”“,到了孟子那里就变成了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B15。这样,在孟子的思想中,当然也就容不下在《中庸》中还有的聪明圣知了。后来,汉代的董仲舒虽然讲聪明圣神,但其含义已大变,即变成了内视反听知其本心B16。

孟子虽然讲了圣(人)之于天道也,但在孟子的思想中并不高于仁义礼智,其天道亦与人道(人性)无别。孟子对圣人的界定是人伦之至也

B17。孔子不居,但孟子引子贡曰:仁且智,夫子即圣矣。B18孔子认为,的境界,尧舜其犹病诸;而孟子把伯夷、伊尹、柳下惠和孔子都称为古圣人B19。孟子实际上把孔子认为高不可攀的给平凡化了。这与《五行》篇的善(四行、人道)与德(五行、天道)之分可以说是迥异其趣。

《五行》篇之经部有:耳目鼻口手足六者,心之役也,这只是一般性地强调心对于感官

的指导作用。帛书《五行》篇之说部云:

 

    耳目也者,悦声色者也;鼻口者,悦臭味者也;手足者,悦佚愉者也;心也者,悦仁义者也。……小不胜大,贱不胜贵也哉!……耳目鼻口手足六者,人□□,[人]体之小者也。心,人□□,人体之大者也。

 

我认为,这里小大贱贵的价值判断,是受到了孟子小体大体之分的影响。其所谓耳目之于声色,鼻口之于臭味,手足之于佚愉,心之于仁义,与孟子所说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B20和理义之悦我心是相同的。在孟子的思想中,小体大体的区分,是其思想体系中逻辑一贯的一个组成部分。但帛书《五行》篇之说部把悦仁义独归于的官能,这与其所谓闻而知之,圣也见而知之,智也聪也者,圣之藏于耳者也;明也者,智之藏于目者也。聪,圣之始也;明,智之始也,是有逻辑矛盾的。正是在孟子思想的影响下,帛书《五行》篇出现了对简本的种种改编的情况。这些改编,是牵就于孟子思想的改编;而其解说,一是解释原有的文本,二是加进了孟子思想的因素。因受到原有文本和孟子思想两方面的牵制,所以帛书《五行》篇的思想与孟子的思想有同有异。如果说简本《五行》是子思(或子思之儒)的作品,那么帛书《五行》似可谓孟氏之儒之别派的改编解说本(之所以说别派,是因为其改编解说与孟子的思想并不完全一致)。

在《中庸》、《孟子》中,五行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在帛书《五行》中有了解说,但这种解说先是改编了经文,而后又受到原有文本和孟子思想两方面的牵制,有一些逻辑上的矛盾,故近乎僻违而无类。关于帛书《五行》篇与荀子的关系,一种可能它是在思孟五行说受到荀子的批评后而作解说,另一种可能是荀子在楚地见过帛书《五行》篇,其批评包括对此篇的批评,或其主要针对的就是此篇。我倾向于后一种可能。

《五行》篇之说部有:

   

天之监下也,杂命焉耳。循草木之性,则有生焉,而无好恶;循禽兽之性,则有好恶焉,而无礼义焉;循人之性,则巍然知其好仁义也。

 

这段话与孟子的性善论和人之性善不同于犬、牛之性是相合的。而其与荀子所谓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B21也很契合。是荀子影响了帛书《五行》,还是帛书《五行》影响了荀子,两种可能都有。依前说,我只能倾向于后一种可能。

 

 

经过从简本《五行》到帛书《五行》的分析,更加说明郭店楚简主要反映了儒家思想在孔孟之间的一些发展情况。依多数学者的见解,楚简下葬于公元前300年左右,其成书当比这更早。从孔子殁后到《孟子》成书,这就是楚简儒书所酝酿和写作的历史时段。

在孔子殁后,孔门弟子有一个纷纷发挥孔子思想和建构理论体系的时期。《性自命出》反映了人性论方面的体系建构过程,而《五行》、《六德》反映了将道德伦理范畴系统化的建构过程,《性自命出》和《五行》更有天人关系的建构(《中庸》也在这一过程之内),《穷达以时》主要申明穷达以时(类似于孔子讲富贵在天)的客观必然性或偶然性(古人把主观所无能为力者归于,此不论其是必然还是偶然)与个人道德修养之主观能动性的区别,《缁衣》、《忠信之道》、《唐虞之道》、《鲁穆公问子思》、《尊德义》、《成之闻之》等则主要关注道德伦理与君主政治的关系。这一过程似至孟子而大致告一段落(孟子在儒家思想史上的地位的确非常重要),而后荀子又对孟学提出批评并建立新说。

楚简儒书中,凡疑其作于孟子之后者,似都缺少足够有力的证据,而其作于孟子之前则大致可从史实和思想的逻辑加以说明。如《唐虞之道》,我在《读楚简<忠信之道>及其他》一文中认为,它当作于公元前318年燕国发生让国悲剧之前B22。

近闻有学者认为它可能受到孟子思想的影响,而我在重温《孟子》书时则确然否认它作于孟子之后。《唐虞之道》云:

   

唐虞之道,禅而不传。……禅而不传,圣之盛也。利天下而弗利(自利)也,仁之至也。尧舜之行,爱亲尊贤。……尊贤故禅。……禅,义之至也。……爱亲忘贤,仁而未义也……

 

禅也者,上德授贤之谓也。上德则天下有君而世明,授贤则民兴教而化乎道。不禅而化民者,自生民未之有也。

显然,在禅(授贤)与传(传子)之间,《唐虞之道》依据儒家的道德原则作了唯一的

而不传的选择。而孟子在讲到禅与传时则说: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

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B23这种归于天命的同时肯定禅与传,显然与《唐虞之道》的思想不类。孟子当是接受了燕国让国悲剧的教训而对禅与传作了归于天命的慎重处理,而《唐虞之道》则作于燕国让国悲剧之前。

再如《六德》篇,有学者据其把对应臣德,对应妇德,对应子德,而疑其晚出。实际上,《六德》篇首段所谓亲父子,和大臣,归四邻之寝(?),非仁义者莫之能也;聚人民,任土地,足此民尔(?)生死之用,非忠信者莫之能也,它的出发点并没有把忠、信、仁只局限在臣、妇、子。《六德》篇对作礼乐,制刑法亲父子,和大臣聚人民,任土地的当权者(君主)提出六德的要求,这与《忠信之道》要求君主做到忠信是旨意相同的。

本文把《中庸》也列入与楚简儒书大致相同的时间段(其作于楚简《五行》之后,《孟子》之前),而《中庸》历来有疑其作于秦汉之际者。我近期重读《中庸》,发现它所讲的忠信与楚简《忠信之道》讲的忠信或《缁衣》讲的忠敬是旨意相同的,即都是对君主提出道德要求。《中庸》在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章,讲了敬大臣体群臣,解之为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官盛任使忠信厚禄都是指君主对大臣的优待。朱熹《中庸章句》解官盛任使,谓所以优之者如此;解忠信厚禄,谓待之诚而养之厚待之诚也就是君主对大臣要做到忠信

然而,正如汉儒把《缁衣》的忠敬不足分解为臣和君两个道德主体,谓臣不忠于君,君不敬其臣B24,郑玄对忠信重禄的注解亦是有忠信者,重其禄也。在汉儒看来,只能是对臣的道德要求,而不能是君主首先应该做到的道德义务。这与楚简写作时期的儒家思想是不一样的。相比之下,《中庸》应归于楚简时期(当然,这并不排除《中庸》中的某些话,如其第二十八章,有可能是后来羼入的)。

《中庸》与楚简中的儒书都属于孔孟之间。正如前述楚简《五行》与《中庸》的比较,它们的思想并不完全一致,这也是应该注意的。《六德》篇将圣、智、仁、义、忠、信分列,《忠信之道》则把仁义的实质和要求归结为忠信;《五行》篇所建构的理论体系是仁、义、礼、智、圣,《六德》篇则讲六位(父子、君臣、夫妇),所配的道德条目无礼而有忠、信;与《六德》和《五行》不同,《中庸》高标,并且讲三达德(知、仁、勇)和五达道(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交)。这些差别反映了孔孟之间儒学的复杂情况和繁荣发展,这一时期可能至孟子作一小结,但孟子之后有荀子,到韩非子仍说儒分为八。儒学派别的具体情况,因文献有缺,今人恐难详述。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编辑部副主编、研究员)

 

  释:

  ①庞朴:《帛书五行篇研究》,齐鲁书社,1980年。

  ②庞朴:《竹帛〈五行〉篇比较》,《郭店楚简研究》,224页,辽宁教育出版社 ,1999年。

  ③邢文:《〈孟子·万章〉与楚简〈五行〉》,《郭店楚简研究》,238页。

  ④⑤《论语·雍也》。

  ⑥《论语·宪问》。

  ⑦B14《论语·述而》。

  ⑧《孟子·尽心上》。

  ⑨《孟子·万章下》。

  B10《郭店楚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9年版)原释文为圣,智礼乐之所由生也,标点有误。

  B11庞朴:《帛书五行篇研究》,140~141页,齐鲁书社,1980年。

  B12B17《孟子·离娄上》

  B13B15《孟子·告子上》。

  B16《春秋繁露·同类相动》。

  B18B19《孟子·公孙丑上》。

  B20《孟子·尽心下》。

  B21《荀子·王制》。

  B22B24拙作:《读楚简〈忠信之道〉及其他》,《郭店楚简研究》,271、266页。

  B23《孟子·万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