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郭店楚简字词札记

 

 

 

 

(一) 郭店楚简《老子》丙说:

     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故曰兵者不祥之器也,不得已而用之,为 上,

弗美也。

《郭店楚墓竹简》一书将“”二字隶定作,并在注释中说:

     ,简文右上部是,下部是疑读作恬淡。帛书本作袭 ,整理者说:、恬古音同,袭、淡古音近。

裘锡圭先生对此表示怀疑,他在按语中说:

     第一字右上部似非,第二字从,恐亦不能读为。此二字待考。

读作毫无疑问,只是《郭店楚墓竹简》一书没有解释明白,难免让人生 疑。为什么能读作,下面试加以分析。

字《郭店楚墓竹简》一书直接隶定作是错误的。此字从“”“”“”“”“”“”“”字无可疑,金文师楷 鼎字作“”,所从旁与“”极近。区别只是 字上部中间没能贯写 下来而已。“”下加为赘加之义符,郭店楚简《语丛四》若齿之事舌 字作“”,字正从作可证。“”字又见于楚鄂君启节的地名用字 ,作如下之形①:

其结构应分析为在(舌)字上累加声符而成。

按已知国差的字作:

    《金文编》三六九 由此可知字在古文字中或用为字的初文。古音在章纽谈部,从声的在定纽谈部,在透纽侵部。章、定、透三纽皆为舌音,侵、谈二部 例可旁转,因此(舌)可加为声。从声,而又从声,如 此字无疑应隶定作,释为。因为皆从声,所以在简文中可以读作

   字从声,而字从声。古音在来纽东部,在定纽谈部。声虽可通,韵却远隔。对此史杰鹏先生提出了一种解释。他指出秦地方言有些收尾 音有唇、喉不分的现象。如《左传·文公十年》的阎职,《史记·齐太公世 家》引作庸职;又如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提到当时宠臣赵谈时,为避父讳写作同子参 乘,用字替代字;还如信阳楚简227号简中有锬匕一词,《仪礼·有司 彻》作桃匕,郑注:今文桃作秖。以上庸与阎、同与谈、秖与锬,都是东部字与谈 部字的关系。他认为这与郭店楚简通作情况相同②。

按史杰鹏先生的解释有一定道理,可见字确有通作的可能。但读为于音上终归还很迂曲。笔者在此提出另一读法,供学术界参考。我认 为可读作应读作恬愉声,古音在喻纽 侯部,与来纽东部的声皆为舌音,韵为阴阳对转,所以读为于音理上 没有问题。郭店楚简《五行》篇有秗而知之谓之进之一句话,字从省, 在简文中读作。《郭店楚墓竹简》一书释文在字后标作〈喻〉,显然 就是认为之错字。其实应是一个从省声的字,换个角度思 考,完全可以认为是通假的关系。今本《老子》三十二章天地相 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马王堆帛书本作天地相合,以俞甘露,民莫之令而自 均焉。郭店楚简《老子》甲作天地相合也,以逾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焉。对于的差别,马王堆帛书研究组注谓:“‘疑读为 《郭店楚墓竹简》一书注释认为其说可从。高明先生《帛书老子校注》一书读。刘信芳先生则读。③按已上诸说皆不妥。就应该读作今本的字而不需它读。字古音在见纽东部,而从降得声 的则在来纽冬部。古东、冬不分,典籍中相通之例很多。 ④所以字与喻纽侯部的音亦可通。因音近在典籍中亦 有相通之证。⑤既然,从得声的又通,则亦应该可以通。所以可以读可以读恬愉

马王堆帛书《老子》与今本《老子》的主要差别之一,是使用了一些与今本不同的字词 。这些字词与今本使用的字词意义相同或相近,总体上并不影响文义。如马王堆帛书甲本 而愚之首也,今本作而愚之始也;马王堆帛书甲本而王公以自名也,今本作而 王公以为称;马王堆帛书甲本陵行不辟兕虎,今本作陆行不遇兕虎;马王堆帛书 甲本夫莫之爵,今本作夫莫之命;马王堆帛书甲本子孙以祭祀不绝,今本作 子孙以祭祀不辍;马王堆帛书乙本廉而不剌,今本作廉而不刿;马王堆帛书甲本 道者万物之主也,今本作道者万物之奥;马王堆帛书甲本如以慈垣之,今本作 以慈卫之;马王堆帛书甲本损有余而益不足,今本作损有余而补不足;马王堆 帛书甲本微妙玄达,今本作微妙玄通;马王堆帛书甲本涣呵其若凌释,今本作 涣兮若冰之将释;马王堆帛书甲本我独顽以俚,今本作我独顽似鄙等等。恬 愉恬淡意义亦相近,所以郭店楚简、马王堆帛书作恬愉而今本作恬淡并不 奇怪。恬淡典籍或作恬恬恬澹恬。又作恬安恬 然恬漠恬静恬泊淡泊,为安静淡泊之意。恬愉本义为,又训为颜色和,因与组词成恬愉,其意义亦向字靠 拢,或说受字沾染类化,其意义有被字同化的趋势。《淮南子·原道训 》:恬愉无矜,而得于和,注曰:恬愉,无所好憎也。所谓无所好憎 ,也就是淡泊 的意思。《淮南子·真训》:万物恬漠以愉静同义连文,与其对 文的也应是同义连文,所以也应有义。《庄子·天道》说: 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 之本也。《庄子·箧》: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之意。《管子·心术》:恬 愉无为,去智与故。上引诸文中有寂漠无为恬淡无为恬愉无为,三者意 思相近,恬愉就相当于寂漠恬淡。《淮南子·泰族训》:静莫恬淡,讼缪 胸中。《淮南子·要略训》:反之以清静为常,恬淡为本。《淮南子·真训》: 万物恬漠以愉静。《楚辞·远游》:漠虚静以恬愉兮。《淮南子·原道训》:虚 无恬愉者,万物之用也。《淮南子·精神训》:气志虚静,恬愉而省嗜欲。恬愉 虚静,以终其命。《淮南子·人间训》:清静恬愉,人之性也。上引诸文中 恬淡 恬愉都与静莫清静愉静虚静虚无连言,亦可证明二 者意义的接近。以上便是应读作恬愉从音、义两方面所作的论证。

 

(二)旧 《语丛四》说:

       

    言以词,情以旧。 《忠信之道》说:

    大旧而不渝,忠之至也。 《性自命出》说:

    其居即也旧,其反善复始也慎,其出入也顺,司其德也。

 

以上三段文字中皆有一字。对此字《郭店楚墓竹简》一书未做任何解释。按以上三个 字都应读作二字音、义皆近,在典籍中经常相通。二字古音 皆在疑纽之部。柩字籀文即从旧作。《尚书·无逸》:旧为小人。《史记·鲁周 公世家》作久为小人。《诗·大雅·抑》:告尔旧止。郑笺:旧,久也。《文 选·答宾戏》:君子之真也,时暗而久章者,项岱谓:久,旧也。战国包山楚简占 卜类简在谈到疾病时屡言旧不瘥旧不瘥久久不愈之意⑥ 。睡虎地秦简《封诊式》简60有其腹有久故瘢二所之语,久故为同义复合词, 久故旧故,也即故旧其腹有久故瘢二所其腹部有旧疤二处之意 ⑦。以上是相通之证。

上举三段简文中言以词,情以久译成今语犹言言语运用词汇来表达,情感通过 长久来体现。《韩诗外传》四卷三十一章有:朽木不可雕,情亡不可久之句,可以体 会的关系。大旧而不渝,忠之至也。大旧犹言太久很久 其居即也旧居即《郭店楚墓竹简》一书读作居次,非是。《性自命出》 这一段是讲乐舞的,居即应读作居节节奏节拍。《说文 》:居,蹲也。《广雅·释诂》:蹲、、、启、,踞也。”“居节犹言 蹲节字是行动有节奏的意思。《诗·小雅·伐木》:坎坎鼓我,蹲蹲舞我 。《毛传》:蹲蹲,舞貌。《汉书·扬雄传上》:遂臻阴宫,穆穆肃肃,蹲蹲如也 。颜注:蹲蹲,行有节也。”“其居即也旧,其反善复始也慎,是说遵循节奏要持 久,重新开始要慎重

 

(三)  舀 《性自命出》简中两见舀一词:

       

    乐之动心也,浚深舀,其剌(烈)则流如以悲,条(悠)然以思 。

目之好色,耳之乐声,舀之气也,人不难为之死。

 

舀一词《郭店楚墓竹简》一书未做解释,以往的研究文章亦未见涉及。按舀应 读作郁陶字不见于字书,应是从”“声的形声字。古 音从得声的字如等都在影纽职部,而 在影纽物部。所以声母相同可通,韵母元音相同可以通转。 典籍相通,《春秋》昭公二十四年杞伯郁卒,《公羊 传》郁作郁,而字古音就在影纽 职部。声,典籍声与声相通之字例证极多,不赘举。以上皆可 证可通字古音在喻纽幽部,从舀得声的在定纽幽部 。亦在定纽幽部。所以可通。《性自命出》简中有喜斯,斯奋 句,学者已指出即见于今本《礼记·檀弓下》的人喜则斯陶,陶斯咏……。”“声。既然可通自然也可通。这是可通的本 身证据。

古文尚书《五子之歌》:郁陶乎予心,传:郁陶言哀 思也。《礼记·檀弓下》:人喜则斯陶,《正义》曰:郁陶者,心 初悦而未畅之意也。《楚辞·九辩》:岂不郁陶而思君兮。王注: 愤念蓄积,盈胸臆也。古人解释郁陶一词颇多纷歧,王念孙《广雅疏 证》参会众说,指出郁陶兼忧、喜二义,大抵喜忧不能舒,结而为思 ,故喜意未畅谓之郁陶,忧思愤盈亦谓之郁陶,暑气蕴隆 亦谓之郁陶。事虽不同,而同为郁积之义。按王说极是。本 可互相转化,故郁陶既可训为忧思,又可训 为喜乐。《性自命出》简说:凡至乐必悲哀、乐,其性相近也,是故其心不远 。《礼记·乐记》说:乐胜则流,《礼记·曲礼》说乐不可极,说的都是忧悲 喜乐之间的辩证关系。中古汉语中伤心肠断或用为欢快意⑧ ,或用为欢欣快乐意⑨,也是这一观念的反映。

上揭有舀一词的两段简文第一段说:乐之动心也,浚深舀,其烈则流如以悲,悠 然以思。句中舀浚深一词并列,浚深与有郁积义的 郁陶义正相 因。流如以悲悠然以思中的三字都是悲哀、忧伤的意思 。《尔雅·释诂》:悠、伤,忧,思也。《尔雅·释训》:悠悠,洋洋,思也。吴 王光钟:敬夙而光,油油洋洋。《诗·邶风·雄雉》:瞻彼日月,悠悠我思。简文 以上接训为忧思郁陶,文气十分连贯。 这也说明读舀郁陶是正确的。

第二段简文目之好色,耳之好声,舀之气也中之舀,正是指郁积于胸中的心 初悦而未畅的一种情感。

 

(四) 《忠信之道》说:

    不不,忠之至也。 又:

    忠人亡(无),信人不背。君子如此,故不皇(诳)生,不背死 也。

又:

    至忠亡(无),至信不背,夫此之谓此[也]。 上引简文中三见字。对此字《郭店楚墓竹简》一书未做解释,以往的研究文章亦未 见涉及,大概都以为此即《说文》训为言者也字。其实此字与字只是 形 同,却并非一字。此字应是字的异体,应释为。《集韵·上声纸韵》:诡、 、,古委切。说文:责也。一曰诈也。或从鬼,从为。古音在匣纽歌部, 从得声的 在疑纽歌部。在疑纽微部,从得声的在见纽支部。支、歌二部例可旁转。可见二字声韵皆可相通。《庄 子·渔父》:以危其真。《释文》:危或作伪。《庄子·齐物论》:道恶乎隐而 有真伪。《释文》:真伪一本作真诡。这是典籍中二声相通之证。所 以从得声的可以有从得声的这一异体。

诡字典籍又通作,三者都可训为乖违。简文说:忠人毋,信人不背。典籍相通,都训为违 背对文,亦应有违背之意。这与典籍训字为乖违正合。 银雀山汉墓竹简《孙子兵法·计》说:

    道者,令民与上同意者也,故可与之死,可与之生,民弗( 《通 典》引作)也。

又《马王堆帛书·要》:

    察其要者,不(诡)其德。 民弗诡弗诡不诡其德不诡,与上引简文中的不(诡)亡 (无)(诡)相同,都是不违背的意思。

简文不皇(诳)生、不背死皇生背死,典籍作倍死忘生。《礼记·经解》: 丧祭之礼废,则臣子恩薄,而倍死忘生者众矣。倍死忘生犹 今言贪生怕死不皇生、不背死犹今言舍生忘死。值得注意的是楚简《忠信之 道》的不皇(诳)生、不背死同汉简《孙子兵法·计》的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说的 是一回事。这也可证明释是正确的。不违背上意,敢于舍生忘死,是的最好体现。这也正是《忠信之道》简文中屡次提到 不(诡)亡(无)(诡)不皇(诳)生、不背死的原因。

 

(五)《唐虞之道》说:

    禅之,世亡隐德。

又:

    身为天子而不骄,不也。

《郭店楚墓竹简》一书对“”字不识,已往的研究文章亦无考释。按 疑为字 异体。字从“”“”字下部所从为形,这是释 的重要线索。此字之考释笔者不敢言必,提出此说供参考。

学者间对字所从之的来源颇多误解,为论证清楚,以下先对的来源演变 做些分析。

字本为字简体,甲骨文作如下之形:

 

        《甲骨文编》五五七页

字从倒子(云),三点表示生子时之血水。金文字所从之作:

            《金文编》九八九页

三点渐渐与倒子头部相连,如最后一例,遂成为后世字之形体来源。

战国中山器字作:

所从倒子形头部与身体已呈渐渐分离之势,并在左右各加有一个饰划。下部因笔势的关系亦 已变得类似于

战国楚文字中字或作B11:

        《古玺汇编》0212

字所从的倒子头部依然保留,但上下两部分已与中间割裂变得形同于两个

如果进一步简省,就变成了楚文字中常见的“”形。

回头再看“”“”二字。“”形所从之字上部亦已 与中间分离, 形所从之“”字下部已明确变为从。既然保留着倒子形的头部,就说明这 一形体具 有较早的构形形态。其与中山器字所从之的差别一是在倒子形头部中加有一点 ,变得类似于字,二是上部所从为倒书。古文字中在一个呈轮廓状的形体内乘隙加 点是常见的现象,例多不举。所以倒子形头部中间加有一点不难解释。又古文字中上下形 体相同的两部分有时可以改变其中之一的方向。如“”字既可作“”, 又可作“”即是。这与“”形的变化正好相同。

也许有人会有疑问,为何郭店楚简中其他流字皆作“”,惟独《唐虞之道》的流 字写 成此形。其实《唐虞之道》简的文字非常独特,有一些古字和怪字。如字的写法就很 特殊。所以流字写作此形并不足奇。

已释“”“”,再将其放回到辞例中检验:

禅之流,世亡隐德。一句,《广雅·释诂》:流,演也。”“犹今言传布流行。此句意为随着禅让的流布,世上便不再会掩蔽德行。身为天子而不骄,不流也 。一句,《国语·晋语一》:肆侈不违,流志而行,韦昭注:流,放也。”“ 犹今言放纵。此句意为身为天子却不傲慢,是不放纵也。《礼记·中庸》:故君子和 而不流。《荀子·不苟》:坚强而不暴,柔从而不流不流的用法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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