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郭店楚简《老子》札记三则 黄锡全 郭店楚简公布以后，引起了学术界的极大关注，大家纷纷从不同角度进行研究，取得了不少成绩。笔者当初粗读一过，在文字释读方面有一些体会，曾就郭店简中的“视”字构形以解 决楚铜钱牌应读“视金一铢”发表有小文①。时隔一年，原来的有些看 法有的已见于有些学者的已刊论文，有的不谋而合，有的不尽相同，现选择《老子》甲本中 的三则，以就教于诸位。由于受身边资料所限，倘若有相同看法发表在先，此文就聊作对他 人之说的补充。 一、虿它弗若 郭店楚简《老子》甲种简33有一句“ ” 。 整理释文为“磄(磆)虿虫它(蛇)弗磇(磈)”。 注云：磇，‘磈’字异体。《说文》：“螫也。”字亦作“磌”裘锡圭先生按：疑“弗磈”之上之字当释为“磍虿虫(虺)它(蛇)”。 这一句见于今本《老子》55章。 河上公本作“毒虫不螫”。 王弼本作“蜂虿虺蛇不螫”。 傅奕本作“蜂虿不螫”。 帛书甲本作“逢(蜂)磎(虿)畏(虺)地(蛇)弗螫”。 帛书乙本作“磏疠(虿)虫(虺)蛇弗赫(螫)”。 第一字作 ，释文隶定为磄，不误，释为“磆”，则非。郭店简从鬼之字有 作如下之形： 畏(磑)作 《老子》乙5 畏(愧)作 《老子》丙1 其中的区别是，“鬼”在鬼头的下方一般有两笔或一笔，而 字没有。《说文》磆 ，“蛹也。从虫，鬼声。读若溃”。蛹，“茧虫也”。段玉裁注即茧中蚕。 如释磍，也有一定困难。郭店楚简胃多作如下形： 《老子》乙5、《五行》1—3等 或作 () 《语丛》三：15 、 与 所从之 有所区别。磍即《说文》磓或字，“似 豪猪而小”(据段注)，即刺猬。 不论是释磆，还是释磍，其意与此句文义不大贴切。 此字上部从 即磖，与包山楚简中的磖形相同。此形与上举郭店简“畏”字所从小 有区别， 当是书写习惯不同之故。楚简的“磖”形多与此同，是其佐证②。《说 文》磖，“鬼头也。象形”。鬼字上部虽是磖，但二字读音有别。 字从 ，磖声，字书不见。磖属帮母，物部。磏从磗声，古属并母东部。 帮、并同属唇音 。磖、丰一声之转。因此磄，可以读为磏，而且有可能就是磏字异体。《说文》：“磘，飞 虫螫人者。从磚，逢声。”古文作 。 《方言》十一：“磘，燕赵之间谓之蠓磛。”《广雅·释虫》：土蜂，“磜磛也。”蠓磛叠 韵连语，磜磛双声连语。《礼记·檀弓》：“范则冠而蝉有磝。《内则》：“爵磞蜩范。” 郑注并云：“范，蜂也。”范属并母谈部，磘、范一声之转。《左传》僖公二十二年：“磘 虿有毒。”③ 故《老子》蜂，郭店楚简也可以作磄。 第二字虿，下从二虫，同《说文》或体，就是蝎子一类的毒虫。 第三字就是第二字下部所从的虫，帛书甲本作畏，应该读为虺，就是古书所说的一种毒蛇。 第四字它，即蛇。《诗·小雅·节南山》：“胡为虺蜥。”“虺蛇”如同“虺蜥”。 第六字从虫，从若，就是《说文》的磈，“螫也。从虫，若省声。” 此句的意识是：蜂虿、虺蛇之类的毒虫不会来螫伤。 二、其 (锐) 此句即《老子》甲种简27，见今本《老子》56章。 整理释文为“磟其磠” 注云：此句今本作“挫其锐”，简文待考。 王弼本作“挫其锐”。 傅奕本作“挫其锐”。 帛书甲本作“坐其阅”。 帛书乙本作“锉其兑”。 任继愈《老子新译》译为“不露锋芒”。 丁原植《郭店竹简老子释析与研究》(173页)认为，第三字“或许为‘撄’的假借字。《广 雅·释诂三》：‘撄，乱也。’”④ 黄德宽、徐在国《郭店楚简文字考释》引《古文四声韵·薛韵》中的《古老子》阅从心、从 二贝，贝、阅音近，疑第三字从尔、磡(贝)声，读为阅。⑤ 全按：《夏韵·薛韵》录《古老子》、《义云章》辙(《汗简》作撤)作搐。撤属透母月部， 辙属定母月部，搐属透母觉部。诸字音近假借。挫属精母歌部，锉属清母歌部，坐属磢母歌 部。歌、月阴阳对转。是撤、挫音近，故搐、畜可假为挫。《篇海》蓄，“藏也”。挫与磣 音同义近，有折、损、毁、辱、止等义。经史磣折字多作挫。《庄子·天下》：“锐则挫矣 。”《史记·楚世家》：“兵锉蓝田。”锉同挫。蓄其锐，就是蓄其精锐、不露锋芒。根据 文义，很可能蓄为本字，挫为借字。当然，此字从刀，畜声，也有可能是磣字异体。 第三字，如从尔、从磡，与上引阅从心、从磡同，磡应是声符(贝、磡音有别。磡属影母耕 部，贝属帮母月部)。阅、锐属喻母月部，磡与锐声音有别，故黄、徐以为从贝声。《说文 》锐字古文从厂，从剡。厂属晓母元部，剡属喻母谈部。从声音上看，厂、剡均有作为音符 的可能。我们注意到，此字上部所从的所谓“尔”的上面“八”，未封口，与简30之“ 尔(弥)”有别，颇疑此字有可能是从“?”省，从贝，即“?”字，与媵音义同 。?属喻(一读船)母蒸部，与锐、阅双声。此处借为锐。 三、有物混成 甲种简21“又?虫成”，见于今本《老子》25章，作“有物混成”。 今本与帛书本的第二字均作“物”。 简文第二字从爿从首。整理者注：“从‘爿’‘首’声，疑读作‘道’。帛书本作‘物’， 即指‘道’。”裘锡圭先生认为这个?，应读为“状”⑥。 此字又见于《五行》简36“远而?之”。 裘锡圭先生注：“?，帛书本作‘?’，解说部分作‘庄’。‘?’从‘爿 ’声，与‘庄’可通。”或主张此字应读“将”，解为“以”，即“以合 会而成也”⑦。 全按：裘锡圭先生主张此字从爿声，应是正确的，又主张读为“状”，也有根据。我们以为 此字在此可读“状”，也可读为表示形状、形象的“象”，不知是否妥当，聊供学术界参考 。 爿属从母阳部、象属邪母(上古或归定母)阳部。声母同属齿音，又同为阳部，读音基本相同 。现在楚地方言“像”就念ｑｉɑｎɡ。下列《老子》14章与“状”押韵。包山楚简226号 “羊楚邦之师”之羊，可读将。从羊之?或作象。如《楚辞·远游》：“沛罔象而自浮。” 《考异》：“罔象，《释文》作?。”⑧王念孙《广雅疏证·释虫》： 蟓，一作蛘。 象本大兽象的象形字，古书皆假借为像。《易·系辞下》：“象也者像也。”像字未出现之 前，想像字皆作象。《韩非子·解老》：“人希见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图以想其生 也，故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也。今道虽不可得闻见，圣人执其见功以处见其形， 故曰：‘无状之状，无物之象’。”《左传》僖公十五年：“物生而后有象。” 今本《老子》21章：“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 帛书甲本作：道之物，唯?(恍)唯(?)忽。?(忽)呵恍呵，中有象呵。?(恍)呵?(忽)呵， 中有物呵。 帛书乙本作：道之物，唯?(恍)唯忽。［忽呵恍］呵，中有象呵。?(恍)呵忽呵，中有物呵 。 根据《老子》51章“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器成之”诸文分析，“道之物”似当理解为 “道生物”。依《庄子》的解释，道是“非物”，可是它在“恍惚”中就生出了物、生出了 形象。道与物、象紧密相联。唐景龙碑作“忽恍中有象，恍惚中有物”。物、象对言。 今本《老子》35章：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帛书甲、乙本泰作太。河上公注：“执，守也。 象，道也。圣人守大道，则天下万民移心归往之也。”成玄英疏：“大象犹大道之法象也。 ”⑨任继愈《老子新译》译为：“谁要掌握了‘道’。”并注云：“‘ 大象’，即是‘无象之象’，即是‘道’。” 今本《老子》41章： “大象无形”，任继愈《老子新译》译为：“最大的形象，看来反而无形。”这种“无形” 之象，也就是“道”。 今本《老子》14章对于了解这个字很有帮助，裘先生就是据此释读为“状”的。其中“无物 之象”，即“不见形体的形象”，也就是“道”。 现将任继愈先生所著《老子新译》的这段对译转录于下： 视之不见，名曰夷， 看它看不见，叫做“夷”， 听之不闻，名曰希，听它听不到，叫做“希”， 搏之不得，名曰微。摸它摸不着，叫做“微”。 此三者，不可致诘，这三者无法进一步追究， 故混而为一。它实在是一个东西。 其上不，它上面并不显得光明， 其下不昧，它下面也不显得阴暗， 绳绳不可名，渺茫难以形容， 复归于无物。回到无形无象的状态。 是谓无状之状，这叫做没有相状的相状， 无物之象，不见形体的形象， 是谓惚恍。这叫做“惚恍”。 迎之不见其首，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前头， 随之不见其后。跟着它，看不见它的背后。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根据古来的“道”以支配当前的具体事物(有)， 能知古始，能认识古来的开始， 是谓道纪。这叫做“道”的规律。 蒋锡昌《老子校诂》：“‘无状之状，无物之象’，谓道若有若无；若可见，若不可见；其 为物也，无色无体，无声无响，然可思索而得，意会而知。此思索而得之状，意会而知之象 ，无以名之，名之曰‘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也。” “有?(象)虫(混)成”，义同“有物混成”，阐述的就是一个想像中的浑然 一体的形象，它先于天地而存在，无声、无形，不依靠外在力量运行，可谓天下万物的根本 ，这个不知名的无形之象，就叫做“道”。 在此需要说明的是，郭店《老子》乙本简12“天象亡型”及丙本“执大象”的“象”作 、 ，一字出现二形。这可能有两种原因：一是甲本与乙本、丙本书写用字有别。二 是同一个 字而有两种形体，这在古文字中已有多见，最突出的例证就是这批郭店楚简中与“象”或“ 状”有直接关系的“道”字，既作道，又作?，尽管有学者已指出其来源不同 B10，但在战国中晚期“?”的确读为“道”则是没有疑问的。 (作者为中国人民银行钱币博物馆研究员) 注 释： ①《楚铜钱牌“见金”应读“视金”》，《安徽钱币》1998年3 期；《中国钱币》1999年2期。 ②可参见滕壬生：《楚系简帛文字编》，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 ③参见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王念孙《广雅疏证》。 ④丁原植：《郭店竹简老子释析与研究》，万卷楼图书有限公司出版，1998年9月。 ⑤黄德宽、徐在国：《郭店楚简文字考释》，《吉林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建所十五 周年纪念文集》，吉林大学出版社，1998年。 ⑥裘锡圭：《以郭店〈老子〉简为例谈谈古文字考释(资料摘要)》，美国哈佛大学 举办郭店楚简国际学术讨论会文，1998年5月。 ⑦刘信芳：《荆门郭店竹简老子解诂》，台北艺文印书馆，1999年。 ⑧可参见王辉：《古文字通假释例》，497页，艺文印书馆，1993年。高亨《古字通 假会典》，272页，齐鲁书社，1989年。 ⑨参见高明：《帛书老子校注》，328、414页，中华书局，1996年。 B10李学勤：《说郭店简“道”字》，《简帛研究》第三辑，广西教育出版社， 1998年。
（原载：武汉大学中国文化研究院
编：《郭店楚简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5月）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