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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简书文字三题 李天虹 一
坪 《诗论》简有一个整理者释为“坪”的字,其形作(下文以m代之): 简二(m惪) 简四(m门) 李学勤先生读“m惪”、“m门”为“平德”、“平门”,认为相当于“正德”、“正门”,[1]从文义上可以讲通。但是“坪”在楚文字中多见,所从“平”旁与m之左形有一定差异,如:[2] 包192 包214 包206 平夜君鼎 郭《老丙》4 两者的区别主要在于下部,“平”字作“ ”或“ ”,而m之左形作“ ”。所以释m为“坪”难免使人产生怀疑。 在战国文字里,“平”、“旁”形体相近,如旁字或作: 石鼓“滂”从 梁十九年亡智鼎 帛书 它们之间的主要区别,和“平”与m之左形之间的区别恰好一致。古文字“旁”本从“冂”,“方”声。甲骨文作“ ”或“ ”(《甲骨文字诂林》第3159页),西周金文两个偏旁并笔作“ ”(《金文编》7页),春秋金文又或变作“ ”[3]。金文二形下部的“ ”其实是“方”字形体的一部分。由此看来,m似乎更应该释为“塝”。“塝德”、“塝门”可读作“滂德”、“滂门”,意为“大德”、“大门”;也可读作“方德”、“方门”,即“正德”、“正门”,于文义亦通。 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此。郭店竹简《尊德义》篇里也有一个整理者释为“坪”的字,其形作: 12 34 它与m显然是同一个字的异体。《尊德义》12号简云:“善者民必众,众未必治,不治不顺,不顺不m”,34号简云:“均不足以m政”,将m读作“平”,可谓文从字顺。 综合上述各种情形,对m的形体似乎可以有两种解释。其一,m之左形是“平”的变体,平、旁形体接近,这种变体与“旁”混同。其二,平、旁形体既近,音亦可通(平:并母耕部;旁:并母阳部),m也许当释作“塝”,在《尊德义》里读作“平”,在《诗论》中究竟读作何字可进一步研究。考虑到“坪”在楚文字中是个常见字,“土”、“平”两偏旁的相对位置与m也非常一致,而“塝”古文字罕见,释m为“坪”更为可靠。 二
宛 《诗论》21、22号简两见诗篇名“ 丘”,整理者指出即今《诗 · 国风 · 陈风》中的《宛丘》。因为有诗文佐证,其说确不可移。但“ ”何以读作“宛”,整理者未作解说,今试为申述之。 包山楚简有数例用法相通的字,其形作: A 包168 B 22 167 30 C 171 D 163 由B可知“ ”可以省作“ ”,进一步则省作“土”。C是将B之第三例的“邑”旁变为“田”,或者其右旁就是“ ”的异体。D的右旁“ ”也是从“ ”简省而来。包山简整理者根据《汗简》隋之古文“ ”将上述各字释为“隋”[4] 《说文》阜部出字头“隓”,云:“隓,败城府曰隓,从阜 声。 ,篆文。”《说文》无“ ”字,李守奎博士认为“ ”当为包山简“ ”形之讹变,A即“隓”字之源,并据而将A、B、C、D分别隶定为“隓”、“ ”、“ ”、“ ”。“ ”字见于《说文》山部,与同部的“嶞”是一个字。[5] 类似的字形也见于郭店简和古玺文。郭店简文如: E 《老甲》16 F 《唐》26 E在C的基础上添加“土”旁,整理者释为“墮”;F左旁“圭”系“ ”之简省,其辞例为“四枳 ”,裘锡圭先生读作“四肢倦惰”。[6] 古玺文如: G 《汇》2772 《汇》2769 H 《汇》2549 I 《汇》2937 G、I两形黄德宽、徐在国先生并释作“隋”,[7];H则应该是“ ”的省文,当释为“隓”。 总体来看,上述各字均以“ ”为声符,“ ”的变体相当多。 综合分析,我怀疑《诗论》“ ”字也是“ ”的一个变(省)体,其形与C、E最为接近,依它地楚简及《说文》之例或许可以隶定为“ ”,或者就应释为“ ”。古“隓”属晓母歌部,宛属影母元部,音极相近,所以“ ”可以读作“宛”。 需要指出,上述A~H各字所从“ ”,形体变化虽然多,但均以“土”为基本偏旁;I右旁的上部与“土”有别,到底能否释作“隋”值得怀疑。《诗论》“ ”字与“土”相当之处作“ ”或“ ”,[8]亦非“土”,这是不能确定此释的根本原因。
三
流 郭店竹简《缁衣》30、《成之闻之》11、《尊德义》28、《性自命出》31,46、《语丛四》7有“流”字,字作“ ”。同样写法的“流”也见于古玺文(《汇》3200、3201)。上海简书《性情论》19、28、38号简与《性自命出》“流”相当之字均作“ ”,整理者隶定为“ ”,读作“流”。今按“ ”其实就是“流”字,古玺《汇》0212有相同之字,作“ ”,李零先生已经释读为“流”。[9]关于“流”字形体的演变,刘钊先生做过详细分析。[10]流字所从“ ”,甲骨文从“倒子”和三点,以示婴儿出生之形。楚简所从的“ ”、“ ”均是其省变之形,如下图: (《甲骨文字诂林》479页“毓”从) ® (《金文编》989页“毓”从) ® (战 国中山王 壶“流”从) ® (楚简“流”从) ® (楚简“流”从) 值得注意的是,楚简“ ”将“子”旁头部省略后的形体与“ ”混同,如望山和包山简中“祝融”之“融”均从“ ”,就分别作“ ”(望简123)和“ ”(包简237)。所以这样的形体究竟应该隶定为“ ”还是“ ”,应当充分考虑文义。 2000年出土的湖北随州孔家坡汉简也有“流”字,形体较为特殊。为方便起见,下文或以△代之。简文有云: 正月戊己有北风,发屋折木,命曰饥。小人卖子,君子卖衣;君子忧,小人△。426 (风)从西方,五日不更,是胃虈 风,大旱,百姓皆△。 350 △,原简作“ ”或“ ”,形体与“涂”非常接近: [不]可涂室,或死之。 8 父妻相恶乃涂奥乃止。 498 涂字原简作“ ”或“ ”。 仔细比较,涂所从余旁与△字右旁有一点明显的差异,即△字右旁相当于“余”两横笔的地方,两横笔的右端均相合在了一起。又同出“建除”篇“除”字的“余”旁与涂字相同。这说明,△应该与涂字有所区别。在汉代文字中,流字的写法大致可分为两种: 1 、 2 、 《秦汉魏晋篆隶字形表》(下文简称《字表》)818页 第二种流字形体的特点是,所从“倒子”中代表头部的圆形没有封合,左部有一缺口,这与△字的写法颇为一致。据此△右旁上部亦当是倒子形的讹变,后世“ ”字上部的写法可看作这种倒子形体的反书,△当释作流。[11] 在传世文献中,常见因灾荒战乱等原因,百姓离开故乡,流浪外地的记载: 元封四年中,关东流民二百万口。 《史记·万石君传》 流民还归者,假公田,贷种食,且勿算事。 《汉书·宣帝纪》 水旱为灾,关东流冗者众。 《汉书·成帝纪》 “流”在简文中的用义,与上引文献里的“流”字相同。 马王堆一号汉墓竹简有字作 、 ,《字表》隶定作“疎”(1061页),《广韵·鱼韵》谓为“疏”的俗字。这两个字的右旁尽管与“束”有相近之处,但并不是束字。由上文来看,它们的右旁可能都是“ ”的变体,字当直接释为“疏”。 (原载《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 [1] 李先生在武汉大学传统文化研究中心演讲时谈及,2002年1月19日。 [2] 参看何琳仪:《战国古文字典》第831页,中华书局,1998年9月。 [3] 有关“旁”字形体及其演变参看《战国古文字典》第717页。 [4] 湖北省荆沙铁路考古队:《包山楚简》第42页注释64,文物出版社,1991年10月。 [5] 李守奎:《楚文字编》第54~55页,吉林大学博士学位论文,1997年12月。 [6] 荆门市博物馆:《郭店楚墓竹简》第115页注释[四二]、第159页注释[三O],文物出版社,1998年5月。 [7] 黄德宽、徐在国:《郭店楚简文字考释》,《吉林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建所十五周年纪念文集》第100页,吉林大学出版社,1998年12月。 [8] 第二形“ ”较长横笔下移的部分为羡划,《性情论》简七“古”作“ ”、简八“亓”作“ ”例同。 [9] 参看刘钊:《读郭店楚简字词札记》,武汉大学中国文化研究院编:《郭店楚简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第80页、93页注释11,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5月。 [10] 刘钊:《读郭店楚简字词札记》第80页。 [11] 上文所举《玺汇》0212“流”字所从“倒子”的头部右端有缺口,也许笔画有残缺,也许就是汉代这种写法的流字之源。本文正文暂视为笔画有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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