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与音

——论上博《诗论》一号

 

上海师范大学历史系

朱渊清

笔者曾撰文认为上博《诗论》一号简的最末一字是“音”,现再作较为详细的论证。

《诗大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也。情发於声,声成文谓之音。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礼记乐记》中也有几乎相同的这么一段话:“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

儒家讲礼乐文明,《礼记乐记》:“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乐由天作,礼以地制,过制则乱,过作则暴。明于天地,然后能兴礼乐也。论伦无患,乐之情也;欣喜欢爱,乐之官也。中正无邪,礼之质也;庄敬恭顺,礼之制也。” 所以儒家提倡“礼以道其志,乐以和其声”(《礼记乐记》)。

乐是儒家教育中十分重要的内容,也称乐教。《荀子乐论》:“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无乐。乐则必发于声音,形于动静。而人之道,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矣。故人不能不乐,乐则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则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也,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辨而不偲,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使夫邪于之气无由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

“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节奏,声之饰也。”(《礼记乐记》)人有“情”则必“乐之”,而人之情感多变不居,其所乐也有好恶。《礼记乐记》:“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又,“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故志微、焦杀之音作,而民思忧;单谐、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猛起、奋末、广贲之音作,而民刚毅;廉直、劲正、庄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而民慈爱;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民所乐之乐可以多种多样,根据《乐记》所记子夏的说法,只有德音才真正可以称得上是道人美好情感、高尚志向的乐。德音才合乎儒家乐教。

儒家的乐教配合于《诗》教。《诗》是德音和美文的完美结合。

《诗》和歌乐紧密联系。《墨子·公孟》:“诵《诗》三百,弦《诗》三百,舞《诗》三百。”《郑风·子衿》毛传:“古者教以诗乐,诵之,弦之、歌之、舞之。”孔子对《诗》的音乐特性很重视,他自卫反鲁,还曾亲自为《雅》、《颂》正音。

《诗》除了歌乐之外,它的文辞内容也很重要。早在春秋时代,赋《诗》便被广泛地引用于各种社交场合,不懂得赋《诗》,便会丢脸。所以不读《诗》,就无以言。孔子以《诗》为教材,“子所雅言,《诗》、《书》、执礼。”

《诗》的这种形式和内容的完美结合,有利于道引人的情感志向,这也正是孔子开展《诗》教的意图。《礼记乐记》:“《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於心,然后乐器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    

《雅》、《颂》之制,其目的即在于道引人之“情”,所以《国语周语下》说:“诗以道之,歌以咏之,……于是乎道之以中德,咏之以中音。”《礼记乐记》:“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礼记乐记》:“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然后发以声音,而文以琴瑟。”

《礼记乐记》所纪录的魏文侯和子夏之间关于乐和音的一段对话十分重要,可以反映儒家对“音”和“乐”以及《诗》教的理解。

魏文侯问子夏:“吾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子夏在大谈了一通古乐与新乐的不同后说:“今君之所问者乐也,所好者音也。夫乐者,与音相近而不同。”在文侯的追问下,子夏进一步说:“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灾不作而无妖祥,此之谓大当。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纪纲,纪纲既正,天下大定,然后正六律,和五声,弦歌《诗》、《颂》。此之谓德音,德音之谓乐。诗云:‘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俾。俾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此之谓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乎!”子夏例举了四种溺音:“郑音好滥淫志,宋音燕女溺志,卫音趋数烦志,齐音敖辟乔志。此四音,皆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弗用也。

根据子夏的解释,只有德音才称得上是乐。子夏在这里所说的乐实际上已经是特定的儒家理想的乐,而不是普通各样的音乐了。所以先王制《雅》、《颂》,夫子弦歌《诗》、《颂》,正是儒家乐教,而《诗》也是真正的德音。

因此,笔者认为:上博《诗论》一号简的最末一字“言”确当作“音”,这段话或与子夏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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