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自命出》的学派性质
刘乐贤
荆门郭店一号楚墓所出竹简中,有一种被整理者拟题为《性自命出》的佚藉。据李零先生研究,它大致可分为上下两篇(《郭店楚简校读记》,载《道家文化研究》十七辑)。两篇的主题各有侧重,但总的思想仍然相关,不妨放在一起讨论。研究者业已指出,《性自命出》的词句多与《礼记》的《乐记》和《檀弓》等篇相近,思想倾向则近于《中庸》。因此,多数学者在论及《性自命出》时,都不约而同地将其视为儒家文献。应该指出的是,这些学者们引以讨论的,基本上还限于上篇这一半的篇幅。
近来陈鼓应先生则主要以下篇为据,推断《性自命出》受了道家《庄子》及《管子》四篇即《心术》上下、《白心》、《内业》的影响,“《性自命出》作于《管子》四篇和荀子之间”。他说,《性自命出》“全篇以论性情为主,文中常将情与性对举,主题在于阐扬性情,与庄子学派‘任性命之情’相通”,“《性自命出》可以说是仅见的一篇古代尚情之作,这一文化遗产可惜未被后儒所继承,反而由道家而得以发展”(《〈太一生水〉与〈性自命出〉发微》,载《道家文化研究》十七辑)。
陈先生说《性自命出》为“仅见的一篇古代尚情之作”,其主要依据在于《性自命出》下篇的如下一段:
凡人情为可悦也。苟以其情,虽过不恶。不以其情,虽难不贵。苟有其情,虽未之为,斯人信之矣。未言而信,有美情者也。未教而民恒,性善者也。未赏而民劝,含富者也。未刑事而民畏,有心畏者也。贱而民贵之,有德者也。贫而民聚焉,有道者也。
像简文这样强调“情”的说法,在传世古书中的确少见,但并非没有,例如《淮南子》的《缪称》篇就有如下一些文字(据何宁《淮南子集释》本):
情系于中,行形于外。故行戴情,虽过无怨;不戴其情,虽忠来恶。
勇士一呼,三军皆辟,其出之也诚。故倡而不和,意而不戴,中心必有不合者也。故舜不降席而王天下,求诸己也。
故舜不降席而天下治,桀不下陛而天下乱,盖情甚乎叫呼也。无诸己,求诸人,古今未之闻也。同言而民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民化,诚在令外也。圣人在上,民迁而化,情以先之也;动于上,不应于下者,情与令殊也。
情先动,动无不得,无不得则无?q,发?q而后快。故唐虞之举错也,非以偕情也,快已而天下治。
上意而民载,诚中者也。未言而信,弗召而至,或先之也。
上面所引《缪称》的几段话,都强调统治者应以真情待人,强调统治者应通过“求诸己”而加强内在修养,主旨与《性自命出》的上引文字相近。“故行戴情,虽过无怨;不戴其情,虽忠来恶”,与《性自命出》的“苟以其情,虽过不恶;不以其情,虽难不贵”,在语意和文句上尤为接近。“未言而信,弗召而至,或先之也”,也与《性自命出》的“未言而信”等句相当接近。《缪称》与《性自命出》在论“情”观点上的一致,是显而易见的。
《淮南子》一书,如东汉高诱所说,“其旨近《老子》,淡泊无为,蹈虚守静,出入经道”。《缪称》开头即论“道”、“德”,篇中不少文字又与道家的《文子》相同,有明显的道家倾向。初看起来,这似乎正好印证了上面所引陈鼓应先生的说法:《性自命出》论“情”的“这一文化遗产可惜未被后儒所继承,反而由道家而得以发展。”
但是,仔细考察了《缪称》的特点后,我们觉得问题并非如此简单。原来,《缪称》一篇在《淮南子》书中独具特色,早已引起了前辈学者的注意。例如,杨树达先生在论及《缪称》的特色时,就明确指出:“此篇多引经证义,皆儒家之说也。今校知与《子思子》佚文同者凡七、八节之多,疑皆采自彼也。惜《子思子》不存,不得尽校耳。”(《淮南子证闻》)
杨树达先生怀疑《缪称》全采自《子思子》,或许有些夸张。但是,他指出《缪称》与《子思子》相关,则有充分的证据。据初步统计,《缪称》采用《子思子》的地方,不少于十二处。限于篇幅,这里只按《缪称》的顺序抄出前面六则(详细情况,请参看拙文《〈性自命出〉与〈淮南子·缪称》论“情”》):
1 今谓狐狸,则必不知狐,又不知狸。
谓狐为狸者,非直不知狸也,勿得狐,复失狸者也。(《太平御览》卷九百十二引《子思子》)
2 中行缪伯手搏虎而不能生也。
中行穆伯手搏虎。(《太平御览》卷三百八十六引《子思子》)
3 故终年为车,无三寸之?_,不可以驱驰。
终年为车,无一尺之轮,则不可以驰。(《太平御览》卷七百七十三引《子思子》)
终年为车,无一尺之轸,不可驰。(《意林》卷一引《子思子》)
4 故舜不降席而天下治,桀不下陛而天下乱。
舜不降席而天下治,桀不下陛而天下乱。(《北堂书抄》卷十五及百三十三、《艺文类聚》卷六十九引《子思子》)
5 同言而民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民化,诚在令外也。圣人在上,民迂而化。
同言而民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民化,诚在令外也。(《中论·贵义篇》引《子思子》,《后汉书·宣秉传》注谓为《子思子·累德篇》之辞)
言而信,信在言前,令而化,化在令外。圣人在上,而迁其化。(《意林》卷一引《子思子》)
6 声自召也,貌自示也,名自命也,文自官也。
声自召也,貌自示也,名自命也,人自官也。(《中论·贵验》引《子思子》)
值得注意的是,《缪称》有些地方还明显保留着《子思子》的口气:
同是声而取信焉异,有诸情也。故心哀而歌不乐,心乐而哭不哀。夫子曰:“?L则是也,其声非也。”
其中“夫子曰”三字,与《子思子》其他篇的体例不合。清人黄以周在引证《子思子》佚文后,指出:“《缪称》作‘夫子曰’,盖子思子述夫子之言也。”(据《淮南子集释》转引)无独有偶,《缪称》的另一段文字说:
子曰:“钧之哭也,曰‘子予奈何兮乘我何!’其哀则同,其所以哀则异。”故哀乐之袭人情也深矣。
对此,杨树达解释说:“《淮南》书称‘子曰’者,他篇绝未见。盖此篇多本自《子思子》,详具上下文。《子思子》书多称‘子曰’,此节盖亦本之,而仍其称耳。”
上列材料,已足以证实《缪称》与《子思子》有密切关系。据此,我们虽不能说《缪称》全部取自《子思子》,但可以肯定,《缪称》保存的子思学派思想必定相当丰富。
前文已经提到,《性自命出》下篇论“情”之说与《淮南子·缪称》最为接近。而《缪称》正好是一篇保存了大量儒家子思学派学说的文献,内中有不少文句与《子思子》佚文相近。因此,《性自命出》下篇的论“情”诸简,应和《缪称》一样,很可能与《子思子》一书有密切关系。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上引《缪称》论“情”的“故舜不降席而天下治,桀不下陛而天下乱,盖情甚乎叫呼也。无诸己,求诸人,古今未之闻也。同言而民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民化,诚在令外也。圣人在上,民迁而化,情以先之也;动于上,不应于下者,情与令殊也”一段中,其前面的“故舜不降席而天下治,桀不下陛而天下乱”,及中间的“同言而民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民化,诚在令外也。圣人在上,民迁而化”等句,正好都见于《子思子》的佚文。这说明,《子思子》中的确有与《性自命出》论“情”诸简观观点大致相近的文字存在。因此,《性自命出》下篇论“情”诸简非但不能证明《性自命出》受了道家影响,反而凸现出《性自命出》与《子思子》的密切关系。
郭店楚简公布后,学术界对《性自命出》等儒学佚籍的学派性质讨论甚详,而以李学勤先生提出的子思学派说影响最大。我们这里所做的简略讨论,似可视为此说的一个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