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店竹书是稷下思孟学派教材(下)

 

7.《唐虞之道》是田齐取代姜齐的政治理论依据,是稷下思孟后学的作品

379年,齐康公卒,姜齐亡,田氏卒有齐国。前374年,齐田午杀齐君田剡及孺子喜而自立,是为桓公。稷下学宫作为最早的学术活动和政治咨询中心,有人认为它创建于齐桓公(前374年357年在位)时,也有人认为它创建于齐威王(前356年320年在位)时,复盛于齐宣王(前319年301年在位)时。稷下学宫是田齐统治者设立的,通过吸引天下贤士,以不治而议论的方式进行学术研究,著书立说,其重要使命之一,便是为田齐统治者提供政治理论依据。前284年,五国攻齐,乐毅破齐;前279年,田单复国。以此为界,稷下学分为前后两个阶段。郭店竹书中除去《老子》,便是子思后学与稷下前期思孟学派的部分学术成果。而帛书《黄帝四经》,则是稷下后期黄老学派的最后成果。

田齐取代姜齐之后,亟需寻求历史依据和理论依据。于是,便借助于尧、舜、禹禅让的传说。《孟子·万章》中,也有托孔子之言的唐虞禅。这篇《唐虞之道》,认为汤(唐)吴(虞)之道,禅而不传,乃是圣之盛也利天下而弗利,仁之至也。子思学派在《礼运》中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举)能,讲信脩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思孟后学进一步发展出这套完整的禅而不传理论,正迎合了田齐统治者的政治需要。此篇中的合一观点,亦与子思学派一致。

8.《忠信之道》上承曾参而下启荀况

“仁”是孔子“一以贯之”的“道”。《论语·里仁》载曾参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孔子的“仁”,指按宗法等级差别去“爱人”。故尽心竭力事上(爱上)曰“忠”,推己及人待下(爱下)曰“恕”。此篇竹书曰:“忠,仁之实也。”既反映了曾参的观点,并且就“忠信”即“仁义”作了更为明确的表述和发挥。

稷下思孟学派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此篇中首次强调了“积”。“忠积则可亲也,信积则可信也。忠信积而民弗亲信者,未之有也。”“积”后来被荀况发展为关于方法论的重要概念。《荀子·性恶》曰:“积善而不息,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故圣人者,人之所积而致矣。”稷下学者(包括思孟学派)的著作对荀况思想体系的形成有很大影响,尽管荀况早期在《非十二子》中对稷下各派尤其是子思、孟轲批判得很尖锐。此篇竹书显示了稷下思孟学派与荀况之间存在的思想渊源关系。

9.《君子之于教》为子思后学所作

此篇《郭店楚墓竹简》整理者所拟的题目为《成之闻之》,共分为十段。其中颇有错简,但末段结尾处有表示篇章终结的符号,可知末段位置不误。对各段试作合并调整,似可分为三章:

第一章:第四简至第二十简,第三十四简至第三十六简,第二十一简至第二十三简;

第二章:第二十九简至第三十简,第一简至第三简,第二十四简至第二十八简;

第三章:第三十一简至第三十三简,第三十七简至第四十简。

第一章大意是:君子教民应以身作则;第二章大意上是:君子用民要自己先有恒心、讲信用,民才从命;第三章大意是:人伦之义合于天常,君子治人伦以顺天德。今据第一章首简“君子之于教也”句,重拟篇题为《君子之于教》。原“成之闻之”一段,当归入第二章,故不作篇题;第三十一简至第三十三简一段,当置于末段之前,这两段共言同一主题,似不应割裂开来。

子思学派《中庸》、《大学》的“天命”、“诚之”、“修身”,《礼运》的“夫礼,必本于天”,《易传》的“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在此篇竹书中得到进一步的发挥。而此篇中的“圣人之性”、“中人之性”,一直影响到西汉的董仲舒。此篇第三十四简,内容与《坊记》“衽席之上,让而坐下”、“朝廷之位,让而就贱”字面相似,可能写作时间亦相近,均为子思后学的作品。

10.《尊德义》上承孔子而下启《孟子》

此篇曰:“民可使道之,而不可使智(知)之。民可道也,而不可强也。”这明显是对孔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见《论语·泰伯》)思想的进一步发展。此篇又曰:“凡动民,必训(顺)民心。”这乃是《孟子·离娄上》“得其心斯得民矣”的先声。《孟子》中进一步发展为“保民而王”(见《梁惠王上》)、“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见《尽心下》)的民本思想。

此篇竹书上承孔子,下启《孟子》,既言“知己”、“知人”、“知命”、“知道”、“知行”,又言“仁义”、“忠信”。从提法上“仁义”与“忠信”并列来看,似应早于认为“忠信”即“仁义”的《忠信之道》,盖亦子思后学所作。

11.《性自命出》与《中庸》、《孟子》、《荀子》

此篇曰:“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司(始)于青(情),青(情)生于性。”这是对子思《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的发挥。此篇又曰:“未教而民恒,性善也。”这在《孟子》中发展为“人性本善”的性善论,后荀子针锋相对地提出了性恶论。

此篇中“青(情)出于性”的观点,被荀况作了充分发展。《荀子·正名》曰:“性之好恶喜怒哀乐谓之情。”又曰:“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质也;欲者,情之应也。” 此篇竹书云:“不以其青(情),唯(虽)难不贵。”在《荀子·不苟》中得到充分发挥,形成了“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之为贵”的观点。稷下思孟学派的这篇作品,在“性情说”方面起着重要的承前启后的作用。

12.《六德》与几篇竹书的关系

此篇以“圣智”、“仁义”、“忠信”为“六德”,又对“六位”、“六职”作了解说。“六位”又见于《君子之于教》篇,似乃引用此篇中的现成名词。此篇以“仁义”与“忠信”并列,当早于认为“忠信” 即“仁义”的《忠信之道》篇。此篇的“六德”和“六位”,《孟子》概括为“仁义礼智”,而《五行》中则概括为“仁义礼智圣”;用“仁义”代替“忠信”,以“礼”代替“六位”。此篇有“圣智”,《尊德义》可能更早一些,其中只有“仁”、“义”、“忠”、“信”,而无“圣智”。

从以上几篇的概念发展情况来看,其写作顺序似当作如下排列:《尊德义》、《六德》、《君子之于教》、《忠信之道》、《五行》。而《大一生水》、《性自命出》、《穷达以时》、《唐虞之道》四篇可能又迟一些,更明显地带有齐国稷下的思想烙印。

13.《语丛》四篇似乃子思后学与稷下思孟学派的语录体学习心得笔记

此四篇语录体心得笔记中,多处因为由不理解内容的抄手传抄而导致严重错乱,亟待作进一步整理。不过,仍可清楚地看出其内容主要是对思孟学派基本常识、思想观点的记述和概括。如《语丛一》曰:“《易》,所以会天道、人道也。”这便是对《周易》和《易传》的概括。又曰:“《诗》,所以会古含(今)之恃(当通‘志’;今文《尚书·尧典》云‘诗言志’)也者。《春秋》,所以会古含(今)之事也。”亦是对儒家经典基本常识的介绍。《语丛二》云“情生于性,礼生于情”,《语丛三》云“义,膳(善)之方也”,则是对思孟学派基本观点的阐释。

子思与墨翟同学于鲁,子思学派与墨家思想亦多有相通之处。《语丛四》曰:“窃钩者诛,窃邦者为者(诸)侯;者(诸)侯之门,义士所存。” 而《墨子·鲁问》曰:“今有人于此,窃一犬一彘,则谓之不仁;窃一国一都,则以为义。”二者思想观点很相近。这种思想产生于战国早期,乃在田齐取代姜齐之前。其流行客观上对田齐政权不利,这也许是致使《语丛》简册内容如此混乱的一个政治原因。而《庄子·胠箧》的作者,很可能就学过《语丛》这类教材,所云“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明显受其影响。

荀况看来也学过这类教材,并且深受其影响。《语丛四》曰:“口不誓(慎)而(当释为‘你的’)户之闭,亞(恶)言复(覆)己而死无日。”意思是说,不谨慎地把好你的嘴巴这扇门,恶言将使你自己倾覆,你的死期就为时不远了。《荀子·劝学》曰:“故言有召祸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在《语丛》的基础上又有了一些发展。

《语丛》这种语录笔记可以用来作启蒙教材。由于竹书各篇大多数(亦可能全部)是用作教材的节选本,故均无标题。不难看出,从《语丛》开始,到《老子》为止,乃一套循序渐进、由浅入深的教材。其中大致包括:儒家经典基本知识,子思学派和稷下思孟学派基本观点,性情论,社会伦理道德,政治哲学和形上学宇宙论等。

屈原从齐国稷下引进这套教材,实际上是试图引进稷下思孟学派的一套思想理论,并在楚国加以运用。结果没有成功,于是这套教材便成了他的陪葬品。

14.郭店竹书与《子思子》关系的推测

《汉书·艺文志》“儒家”著录“《子思》二十三篇”,《隋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均作“《子思子》七卷”,《旧唐书·经籍志》作“八卷”。此书亡于南宋,其时已有辑本。

 南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云:“《子思子》七卷,鲁孔伋子思撰。载孟轲问:‘牧民之道何先?’子思子曰:‘ 先利之。’孟轲曰:‘君子之教民者,亦仁义而已,何必曰利?’子思曰:‘仁义者,固所以利之也。上不仁则不得其所,上不义则乐为诈,此为不利大矣。故《易》曰:“利者,义之和也。”又曰:“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此皆利之大者也。’温公采之,著于《通鉴》。”“义”、“利”合一的观点,虽符合子思学派思想特点,但子思与孟轲时代不相接,故此纯属寓言。竹书中没有这段内容。《艺文类聚》卷六十九引《子思》曰:“舜不降席而天下治,桀纣不降席而天下乱也。”竹书中亦未见此语。当然,也可能是竹简遗失或教材中本来就没有选入。但据《郡斋读书志》所引子思、孟轲对话的寓言,显然《子思子》应在孟轲以后编撰成书。

先秦典籍中未见提到《子思子》,《史记·孔子世家》亦只云“子思作《中庸》”,故其由稷下思孟学派编定的可能性不大。齐湣王时乐毅破齐,稷下学者离散;齐襄王恢复稷下学宫,荀况三为祭酒,思孟学派业已消沉(后为黄老学派所取代),故思孟学派文献多亡佚散失。屈原使齐,从稷下得到竹书的前311年,《子思子》是否已经成书,确实还大有疑问,看来当时还没有后来为《汉书·艺文志》所著录的“《子思》二十三篇”这部书。《子思》这部书很可能像《孙卿书》(《荀子》)那样,经过长时间单篇流传,至西汉刘向才编定成书;但由于缺乏有关材料,尚无法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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