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所在文库

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杂考

王  伟

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的公布，是学界盼望已久的事。“由于竹简年代久远，保存较差，不少文字难以辨识，简文文义古奥，不易理解”[i]，整理工作的难度很大，整理者为此付出了多年辛勤劳动。本文是我粗读《二年律令》后的一点零碎想法，粗疏之处，请大家指正。

一

《盗律》：“智（知）人为群盗而通 （饮）食餽馈之，与同罪；弗智（知），黥为城旦舂。其能自捕若斩之，除其罪，有（又）赏如捕斩。63群盗法（发），弗能捕斩而告吏，除其罪，勿赏。64”

应标点为：“智（知）人为群盗而通 （饮）食餽馈之，与同罪；弗智（知），黥为城旦舂。其能自捕若斩之，除其罪，有（又）赏如捕斩群盗法；弗能捕斩而告吏，除其罪，勿赏。”这条律文的前半段是规定了对与“群盗”“通 （饮）食餽馈之”的行为，根据知、弗知两种情况加以处罚；后半段则是规定有这种行为的人，如果“能自捕若斩之”或“弗能捕斩而告吏”，可以因此免罪以至获得奖赏。“赏如捕斩群盗法”的意思是说按照关于“捕斩群盗”的法律规定加以奖赏[ii]。“弗能捕斩而告吏”的行为的主体也应是“智（知）人为群盗而通 （饮）食餽馈之”的人，否则就谈不上“除其罪”。从《二年律令》书写者的书写习惯来看，认为这条律文中的“法”字与“发”字通假也不合适，《二年律令》中 “法”、“发”二字都多次出现，但除此之外却没有一例将“发”字写作“法”的。

二

《盗律》：“群盗及亡从群盗，殴折人枳（肢），胅体，及令佊（跛） （蹇），若缚守将人而强盗之，及投书、縣（悬）人书，恐猲人以求65钱财，盗杀伤人，盗发冢，略卖人若已略未卖，桥（矫）相以为吏、自以为吏以盗，皆磔。66”

《晋书·刑法志》引张斐《上律注表》：“盗伤缚守似强盗，呵人取财似受赇，囚辞所连似告劾，诸勿听理似故纵，持质似恐猲。……律有事状相似而罪名相涉者，若加威势下手取财为强盗，不自知亡为缚守，将中有恶言为恐猲，不以罪名呵为呵人，以罪名呵为受赇，劫召其财为持质。”证以此简，可知《晋书·刑法志》“盗伤缚守似强盗”一句中的“缚守”应该为了行文流畅而对“缚守将”的简化，而“不自知亡为缚守，将中有恶言为恐猲”一句中的“将”字当上属，以“缚守将”连读。

三

《盗律》：“智（知）人略卖人而与贾，与同罪。不当卖而私为人卖，卖者皆黥为城旦舂；买者智（知）其请（情），与同罪。67”

“不当卖而私为人卖”的“私”字，图版不清。出土简牍中，“私”、“和”二字写法大多字形相近，字迹稍有模糊，就很难从字形上加以分别，而只能根据文意来判断。[iii]从《盗律》此简文意来看，这个字不能释作“私”，而应该释作“和”。《晋书·刑法志》引《魏律序略》：“《盗律》有劫略、恐猲、和卖买人”。《唐律·贼盗》“略人略卖人”条：“和诱者，各减一等。若和同相卖为奴婢者，皆流二千里；卖未售者，减一等。即略、和诱及和同相卖他人部曲者，各减良人一等。”《疏议》：“‘若和同相卖’，谓元谋两和，相卖为奴婢者，卖人及被卖人，罪无首从，皆流二千里。”[iv]《唐律·名例》“略、和诱人赦后故蔽匿”条《疏议》：“不和为‘略’，前已解讫。和诱者，谓彼此和同，共相诱引，或使为良，或使为贱，……若和同相卖者，谓两相和同，共知违法。”[v]《二年律令·盗律》这一律文中的“不当卖而和为人卖”、《晋书·刑法志》中的“和卖买人”及《唐律疏议》中的“和同相卖”，说的是一回事。而“卖者皆黥为城旦舂”的意思是卖人者和被卖者都要被处以黥为城旦舂的处罚，“卖者”包括了卖人者和被卖者，否则“皆黥为城旦舂”的“皆”字不可解，这也与《唐律》相合。

四

《兴律》：“县道官所治死罪及过失、戏而杀人，狱已具，毋庸论，上狱属所二千石官。二千石官令毋害都吏复案，问（闻）二千石官，二千石官396丞谨掾，当论，乃告二千石官以从事。彻侯邑上在所郡守。397”注释：“掾，佐助，见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

朱骏声在《说文通训定声》中根据“掾”字“从手”和作为属吏的“掾”推断其本义为“佐助”。但是朱氏未能见到我们今天所见到的出土材料，他的看法尚须根据出土材料加以检验。从《兴律》此简文意来看，释“掾”为“佐助”并不妥当。二千石官的丞在这一法律程序中的职责是“谨掾”，“掾”之后如果得出“当论”的结论，“乃告二千石官以从事”。这种“谨掾”的职责完全是独立的，其中并无“佐助”的意味。我觉得这里的“掾”可以解为“审核”、“核查”、“审查”之类，大致与古汉语中的“案”字意思接近。《兴律》此简的大意为：县道一级官府审判的应判处死刑和因过失或戏而杀人的案件，在有关法律文书完成后，不要宣判，将此文书上报其上级二千石官，二千石官派遣毋害都吏对案件加以复查，都吏复查后将情况报告给二千石官，二千石官的丞要谨慎地审核，审核之后认为应该判决的，就报告二千石官对此案作出判决。

出土材料中作动词的“掾”字并非仅见于《兴律》这一简，在张家山汉简《奏谳书》中就有好几例，如75简“淮阳守行县掾新郪狱”，144简“ 视事掾狱”，146、147简“ 挌掾狱，见罪人，不以法论之，而上书言独财（裁）新黔首罪，是 欲繹（释）纵罪人也。”这几个“掾”字，整理者均未加注释，应该是认为与《兴律》中的“掾”字一样，释为“佐助”，因而略而不注。但是明显可以看出，这几例中的“掾”字释为“佐助”不可通，而释为“审核”则可以读通。

需要提到的还有睡虎地秦简《效律》中的以下几条律文：

“计用律不审而赢、不备，以效赢、不备之律赀之，而勿令赏（偿）。50”

“官啬夫赀二甲，令、丞赀一甲；官啬夫赀一甲，令、丞赀一盾。其吏主者坐以赀、谇51如官啬夫。其它冗吏、令史掾计者，及都仓、库、田、亭啬夫坐其离官属52于乡者，如令、丞。53”注释：“掾，一种属吏。令史掾，令史的掾。下面司马令史掾系司马令史的掾。”译文：“官府的啬夫罚二甲，则令、丞应罚一甲；官府的啬夫罚一甲，则令、丞罚一盾。主管该事的吏与该官府啬夫同样罚金或斥责。其它群吏、令史掾参与会计的，以及都仓、库、田、亭啬夫承担下面属于乡的分支机构的罪责，都和令、丞同例。”

“尉计及尉官吏节（即）有劾，其令、丞坐之，如它官然。54”

“司马令史掾苑计，计有劾，司马令史坐之，如令史坐官计劾然。55”译文：“司马令史掾管理苑囿的会计，如会计有罪，司马令史应承担罪责，和令史承担官府会计的罪责一样。” [vi]

秦简整理者把《效律》中51～53简及55简中的“掾”字解为“一种属吏”，在当时的资料条件下是可以理解的。现在有了张家山汉简中作动词的“掾”字的新材料，对睡虎地秦简《效律》中的这两个“掾”字也就有了重新加以考察的必要。我觉得睡虎地秦简《效律》中的这两个“掾”字也都可以解为“审核”。51～53简中“……令史掾计者，……如令、丞”的意思是：参与审核官府上计文书的令史，如果上计文书出现问题，要像令、丞那样承担责任。55简中“司马令史掾苑计，计有劾，司马令史坐之”的意思是：审核关于苑的上计文书的司马令史，如果上计文书出现问题，要承担责任。55简中“如令史坐官计劾然”的意思是：司马令史因审核关于苑的上计文书而承担责任，像令史因审核官府上计文书而承担责任一样。这实际上揭示了《效律》中前后两条律文之间的内在联系。所谓令史因审核官府上计文书而承担责任，指的恰恰就是51～53简中“……令史掾计者，……如令、丞”之语。如果把51～53简中“掾”字解为“一种属吏”，因官府上计文书而承担责任的就不是令史，而是“令史掾”，两条律文之间的内在联系也就被人为割断了。

如果上面的讨论不误的话，实际上是说明了这样一个事实：目前我们所见到的属于秦和汉初的出土材料中所出现的6个“掾”字都是作动词用，都可以解为“审核”，却并无一例可作“属吏”解。而且从这些材料所反映的官制来看，也似乎毫无后来那种属吏之“掾”存在的迹象，甚至没有这种“掾”存在的空间，这与《史记》的记载是矛盾的[vii]。我觉得可以这样理解：出现这种矛盾的原因，并非出土材料未能完全反映当时的官制，而是《史记》的记载是司马迁根据较晚制度的追述；在秦和汉初，较晚的那种属吏之“掾”还未出现，属吏之“掾”的出现和啬夫一类官职的减少也应该是一个互相联系的过程。当然，这样解释更多的是一种推测，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来加以证明，谨识于此，供对秦和汉初官制有兴趣的研究者参考。

五

《秩律》：“栎阳、长安、频阳、临晋、成都、□雒、雒阳、酆、云中、□□□□□、新丰、槐里、雎、好畤、沛、颌阳，郎中443司马，卫尉司马，秩各千石，丞四百石。·丞相长史正、监，卫将军长史，秩各八百石。二千石□丞六百石。444”注释：“雎，字左从‘且’，应即 ，今写作‘酇’，属沛郡。”

整理者释作“雎”的字不可能是“酇”。因为《秩律》450简中已经有了一个秩八百石的“酇”，注释：“酇，属沛郡。”在同一篇《秩律》中，怎么会出现两个沛郡的“酇”，而且一个秩八百石，一个秩千石？查图版，此字右半从“隹”，左半纵向绽裂，仅从图版无法判断此字左半的字形。整理者有可以目阅原简等便利条件，在字形判断上有更大的发言权，其“字左从‘且’”的意见值得重视。颇疑此字当释作“雍”，睡虎地秦简《秦律十八种·田律》4简和张家山汉简《奏谳书》123等简中出现的“雍”字，若有漫漶残损，很可能看起来象是左半从“且”。据《汉书·地理志》，雍属右扶风，汉初则当属内史。

六

《津关令》：“ 议，禁民毋得私买马以出扜〈扞〉关、郧关、函谷〔关〕、武关及诸河塞津关。其买骑、轻车马、吏乘、置传马者，县各以所买506名匹数告买所内史、郡守，内史、郡守各以马所补名为久久马，为致告津关，津关谨以藉（籍）、案阅，出。诸乘私马入而复以出，若出而当复入者，507出，它如律令。御史以闻，请许，及诸乘私马出，马当复入而死亡，自言在县官，县官诊及狱讯审死亡，皆津关，制曰：可。508”

“十二、相国议，关外郡买计献马者，守各以匹数告买所内史、郡守，内史、郡守谨籍马职（识）物、齿、高，移其守，及为致告津关，津关案阅，509津关谨以传案出入之。诈伪出马，马当复入不复入，皆以马贾（价）讹过平令论，及赏捕告者。津关吏卒、吏卒乘塞者智（知）弗告劾，510与同罪；弗智（知），皆赎耐。·御史以闻，制曰：可。511”

这样编联，有文意难解之处，如507简所言有“出”、“入”两种情况，而508简则仅言“出”；509简已言“津关案阅”，510简又言“津关谨以传案出入之”。以上各简的编联，无法根据出土位置定其是非，只能细绎文意，加以判断。我意当编联如下，文意较优。

“ 议，禁民毋得私买马以出扜〈扞〉关、郧关、函谷、武关及诸河塞津关。其买骑、轻车马、吏乘、置传马者，县各以所买506名匹数告买所内史、郡守，内史、郡守各以马所补名为久久马，为致告津关，津关谨以藉（籍）案阅出。诸乘私马入而复以出，若出而当复入者，507津关谨以传案出入之。诈伪出马，马当复入不复入，皆以马贾（价）讹过平令论，及赏捕告者。津关吏卒、吏卒乘塞者智（知）弗告劾，510与同罪；弗智（知），皆赎耐。·御史以闻，制曰：可。511”

“十二、相国议，关外郡买计献马者，守各以匹数告买所内史、郡守，内史、郡守谨籍马职（识）物、齿、高，移其守，及为致告津关，津关案阅509出，它如律令。御史以闻，请许，及诸乘私马出，马当复入而死亡，自言在县官，县官诊及狱讯，审死亡，皆津关，制曰：可。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