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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成氏〉柬釋(三)

蘇建洲

(一)

天下之民居奠(定),乃 (耕) 1 食,乃立后稷以爲糸呈(畯?) 2 28

1 整理者說:左半從食,右半不清。何琳儀先生釋為「飭」,並說:「《考釋》闕釋。按,其右上較爲糢糊,右下則明確從『力』。《易‧》『蠱則飭也。』《注》:『飭,整治也。』《國語‧吳語》『周軍飭壘。』《注》:『飭,治也。』參照下文,簡文大意『謂天下之民安居樂業,於是整治食物,於是樹立后稷以爲榜樣』。」[1]建洲按:古文字目前少見「飭」字。《說文》曰:「飭,致也。從人力,食聲。讀若敕。」簡文字形右上不似人形,茲不取此說。筆者以為字的右旁可能是「豕」字的訛變,如《包山》168「豕」作 、《包山》215「」作 ,「豕」字的下方亦與「力」相似。至於上半部則已漫漶不清了。從殘存的筆劃看來,似與金文的「豕」頭部類似,如 簋),或許本字的上部保留金文時的寫法也未定。字可隸作「食豕」,[2]從「豕」聲,古音書紐支部,可讀作「耕」見紐耕部,「照三」系字與端系字、見系字的聲母應該有一個共同的上古來源,如收(書)從ㄐ(見)。韻部則是對轉關係,簡文讀作「耕食」。「耕食」一詞亦見於古籍,如《南齊書‧王融傳》:「臣亦遭逢,生此嘉運,鑿飲『耕食』,自幸唐年。」、《魏書‧鄭脩傳》:「不交世俗,『耕食』水飲」、《舊唐書‧杜亞傳》:「初,奏請取荒地營田,其苑內地堪『耕食』者……」。至於「乃」,可用於表示動作行為在具備了一定的條件之後才發生、出現,可譯為才、才能、就、這才。[3]《孟子‧滕文公上》:「禹疏九河,……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注》曰:「於是水害除,故中國之地可得耕而食也。」正是簡文的背景。蓋禹治水成功之後,九州始可處,並以漢水為界,劃分南北各為名谷五百。天下之民居住之地安定下來之後,才能(乃)耕種並食用農作品(耕食)。下接「乃立后稷以爲糸呈(畯?)」,即立后稷為農官,負責播時百穀,五年之後穀物豐收。如此一來,文意通暢。

  2 整理者讀作「盈」。何琳儀先生認為:「《考釋》讀『盈』。按『右呈』當讀『程』。《詩‧小雅‧小》『匪先民是程。』《傳》:『程,法也。』」,意為「於是樹立后稷以爲榜樣」。[4]建洲按:字亦見於《郭店‧成之聞之》簡35。依照簡29「乃立皋陶以為『李』」,整理者以為是「法官」,可信。簡30「乃立以為『樂正』」,亦是官名。所以本簡的「糸呈」字照理說應該也是「官名」。但《尚書‧堯典》:「禹拜稽首,讓于稷、契暨皋陶。」《傳》曰:「『居稷官者』,棄也。」又「棄!黎民阻飢。汝后稷,播時百穀。」《疏》曰:「正義曰……帝呼稷曰:『棄,往者洪水之時,眾民之難,難在於飢,『汝君為此稷官』,教民布種』」。《詩經‧周頌‧思文》孔穎達《疏》引尚書《注》云:「始者洪水時,眾民厄於飢,『汝居稷官』,種蒔五穀,以救活之。」「汝居稷官」與「汝作司徒」文例相同,所以「稷」應該是官名。《國語‧周語上》:「昔我先王室后稷」,韋昭《注》曰:「后,君也;稷,官也。」、《史記‧五帝本紀》:「棄主『稷』,百穀時茂;契主司徒,百姓親和」、《漢書‧百官公卿表》:「禹作司空,平水土;棄作『后稷』,播百穀;契作司徒,敷五教」,更可證「后稷」是官名。金景芳就認為「稷」即「后稷」,當是官名[5]。既然「后稷」已是官名,則本簡「糸呈」似不能再作官名來理解。惟《國語‧周語上》:「宣王即位……是故稷為天官。」《集解》曰:「各本作大官,……汪遠孫曰:大官當為天官,涉注文『大事』而誤。賈公彥《周禮疏序》:『天官,稷也。』又引〈堯典‧鄭注〉:『稷,棄也。初堯天官為稷。』。《太平御覽‧百穀部》四引鄭氏〈婚禮禮謁文讚〉曰:『稷為天官』。《書‧舜典‧疏》引《國語》作『稷為天官』。」[6]亦是於「稷」(官名)之後再加「天官」(官名),以此觀之,則「糸呈」解為官名亦無不可。考慮到「稷」簡文前面已出現,所以此處可能讀作「畯」。《說文》曰:「畯,農夫。」段《注》曰:「〈釋言〉曰:『畯,農夫也。』孫(引按:指「孫炎」)云:『農夫,田官也。』《詩‧七月》:『田畯至喜』,《傳》曰:『畯,田大夫也。』《周禮‧籥章》:『以樂田畯』,《注》:『鄭司農云:田畯,古之先教田者。』按田畯,教田之官,亦謂之田月令。命田舍東郊,鄭曰:田謂田畯,主農之官也。」可知「畯」的身份與「稷」相同,亦是古代掌管農事之官。「畯」,精紐文部;「 」,透紐耕部、「呈」,定紐耕部。聲紐舌齒鄰紐,例可相通。韻部「耕」、「文」亦有相通之例,如《爾雅‧釋魚》:「蜥蜴,蝘蜓。」《釋文》:「蜓字或作。」。[7]而「殄」,定紐文部,可證韻部「耕」、「文」可通。又如《詩經‧衛風‧碩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倩(耕)」、「盼(文)」亦屬耕文合韻的現象。[8]陸志韋曾說「文部」與「真部」的分界,在《詩》韻本來已經是很勉強的,正像脂部不能再分為微與脂。《楚辭》中,耕部通真部的例子特別的多,又說先秦韻文的真耕通轉,除了《詩經》,乃是極普遍的現象[9]。以此觀之,則韻部「耕」、「文」相通或可接受。但是讀作「畯」還有一個問題,《國語‧周語上》:「及籍,后稷監之,膳夫、農正陳籍禮。」、「乃命其旅曰:『徇。』農師一之,農正再之,后稷三之。」韋昭《注》曰:「一之,先往也。農師,上士也。農正,后稷之佐,田畯也,故次農師。后稷,農官之君也,故次農正。」若依此說,則釋為「畯」似有不妥。但《史記‧周本紀》:「帝堯聞之,舉棄為『農師』,天下得其利,有功。」、《左傳‧昭公二十九年》:「稷,田正也。」孔《疏》:「百穀稷為其長,遂以稷名為農官之長。」則所謂「農師」、「農正」的用法,恐未必如《國語》所寫的這般固定。換言之,我們以「畯」釋「」,訓為「農官」,或不為無據。

(二)

民有餘食,無求不得,民乃賽 1 。驕態始作,乃立臯陶以爲李。29

1 整理者以為指爭利競勝。按:「賽」字的早期用法,多指「賽禱」,見簡6堯戔貤而=時時)(賽)」。劉信芳先生以為:是謂歲末民入室處,以避風寒。堯時黎民依時耕作,事成則報神福,是所謂「時時賽」也[10]。在先秦典籍似乎少見「賽」字,甚至用作「競賽」的意思。疑本句的「賽」仍應用作「報神福」之意,蓋人民無求而不得,遂祭禱感謝神祇的幫助,可與簡六呼應。而且在「賽」下斷「句號」,底下為皋陶的事蹟。

 

(三)

(貭)既受命,作爲六(律)六30 〈郘—呂〉,辨爲五音,以定男女之聲 1 。當是時也,癘疫不至,祆祥不行,禍災亡,禽獸肥大,草木晉長。16

1 整理者以為「聖」即「聲」。古人認為音樂有別男女之用。建洲按:整理者所釋與上下文文意似不連貫。況簡文是說「定」男女「之聲」,並非「別」男女「之用」。此處「男女之聲」疑指六律所代表的「陽」及六呂所代表的「陰」二者合起來的「陰陽之聲」。黃老帛書〈稱〉曰:「凡論必以陰陽□大義。……男陽〔女陰,父〕陽〔子〕陽」,即以男、女分屬陽、陰。另外,《周禮‧春官‧大師》:「大師:掌『六律、六同』,以合『陰陽之聲』。陽聲:黃鐘、大蔟、姑洗、蕤賓、夷則、無射;陰聲:大呂、應鐘、南呂、函鐘、小呂、夾鐘。皆文之以五聲:宮、商、角、徵、羽。……」與簡文正可參看。《呂氏春秋‧季夏紀‧明理》:「故眾正之所積,其福無不及也;眾邪之所積,其禍無不逮也。其風雨則不適,其甘雨則不降,其霜雪則不時,寒暑則不當,陰陽失次,四時易節,人民淫爍不固,禽獸胎消不殖,草木庳小不滋,五穀萎敗不成,其以為樂也,若之何哉﹖」、「故子華子曰:『夫亂世之民,長短頡啎百疾,民多疾癘,道多褓襁,盲禿傴尪,萬怪皆生。』故亂世之主,烏聞至樂?不聞至樂,其樂不樂。」反言之,只有純善盡美、正六律、和五聲的音樂,才能「天下大服」,才能「癘疫不至,祆祥不行,禍災去亡,禽獸肥大,草木晉長」。

 



[1]何琳儀〈滬簡二冊選釋〉,簡帛研究網03/01/14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helinyi01.htm

[2] 字或許與害夫簋的「食彖」有關,因「彖」亦為「豕也」,參何琳儀、黃錫全〈害夫簋考釋六則〉《古文字研究》7 114-115

[3]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編《古代漢語虛詞詞典》頁380

[4]何琳儀〈滬簡二冊選釋〉,簡帛研究網03/01/14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helinyi01.htm

[5]金景芳、呂紹綱《《尚書‧虞夏書》新解》頁160

[6] 徐元誥《國語集解》頁16

[7] 高亨《古字通假會典》頁62

[8] 向熹《《詩經》語文論集》頁208

[9] 陸志韋《陸志韋語言學著作集(二)》頁365-366

[10]劉信芳〈上博藏竹書試讀〉,簡帛研究網,03/01/09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liuxinfang01.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