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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郭店》文字考釋三則

  蘇建洲

 

(一)釋《孔子詩論》、《子羔》、《魯邦大旱》從「氐」、「」諸字

《上博二‧子羔》簡11觀於伊而得之,(△1三」,△1,陳劍先生以為是「」,讀作「娠」,下接《香港中大簡》。[1]徐在國先生則隸作「眡」,與《說文》「視」字古文同,讀作「帝」。[2]由編連、文義來看,當以陳劍先生所釋較為有理。△1的下半部,陳劍先生以為從,並以中山王方壺銘的「 )」為證。但是二者的字形並不相同,一作曲筆,一作斜直筆。大家知道」是由「人」下加「土」演變而來的,而「人」形上頭未見作曲筆者。如此看來,1的下半部,應該如徐在國先生文章所說,與戰國文字的「氐」完全同形。除他所舉之例外,又如《孔子詩論》簡4「氏」作 ;《子羔》簡9「昏」作皆是例證,果如此,△1應該改釋。但是筆者前面已肯定陳劍先生的看法,現補充說明如下:

《上博簡‧孔子詩論》、《子羔》、《魯邦大旱》三篇長度與文字書法完全一致,可能屬於同一編的不同內容。[3]而這三篇某些文字的寫法,的確與其他楚簡文字不太相同,如《子羔》的「是」,其上部沒有例外作「 」形,與一般作「日」形有所不同。[4]又如《子羔》簡1的「受」字作,其所從的「舟」旁亦與尋常稍有不同等等。[5]值得注意的是,三篇的「」常常寫作「氐」,如「廣」寫作 (《孔子詩論》簡11),[6]、「童」作(《子羔》簡2)等等。[7]筆者過去曾以為(《魯邦大旱》簡1[8]應隸定作 ,分析為從「氐」「虍」聲,依文義可讀作「乎」或「吾」。但現在看來,可能與(《魯邦大旱》簡3)二形互作,仍應隸作「 」。基於此看法,△1依陳劍先生釋為「」,應該是沒問題的。附帶一提,《孔子詩論》簡12反納於禮,不亦能改 」,字亦見於簡1323馬承源先生隸作「虖」,[9]這是不對的。該字與《魯邦大旱》簡2」的「示」旁[10]完全同形,應該隸作「 」,依文義可讀為「乎」,所以該字應分析作從「示」「虍」聲。

值得注意的是,《上博簡‧孔子詩論》、《子羔》、《魯邦大旱》三篇的「者」都作 (《孔子詩論》簡9)、(《魯邦大旱》簡1)、(《子羔》簡9),〔△2〕與其他楚文字不同,[11]這也是三篇文字的特殊寫法之一。對於△2字,何琳儀先生認為是由 (《郭店》12.47)、 (《郭店》1.2.3)省掉下半的「曰」來的。[12]但仔細觀察《郭店》諸多「者」字,其「曰」上部的筆劃無作曲筆者,[13]換言之,省掉「曰」旁之後,字是從「,與△2並不相同。若以上述觀察到的現象來看,「」、「氐」可互作,則何先生的看法不失為一說。但考慮到三篇全部的「△2」字皆從曲筆,加上所謂的「省簡」實際上是省掉「曰」的「 」部分,仍保留上面的橫筆,這種省簡似乎未見平行例證。筆者以為應該分析為上部從「 」,字形與其他楚文字相差不多。下部則變形音化從「氐」。「者」,古音章紐魚部,而「氐」,端紐脂部,聲同為舌音,「照三」系字與端系字、見系字的聲母應該有一個共同的上古來源。[14]韻部表面看似遠,但是我們知道「氏」、「氐」本一字之分化,[15]而「氏」,禪紐支部,與「者」,章、禪同為舌面音,韻部魚、支旁轉。以上皆可證明這三篇的「者」字是變形音化下部從「氐」。附帶提出,朱德熙先生曾說:春秋以後,(者)上端的「木」字形寫的越來越像「止」。[16]觀察《郭店》的「者」字,絕大多數均符合朱先生的說法。倘若此說可成立,則《上博‧詩論》等三篇的「者」字,其「 」部分或可視為「止」字。則楚系銅器常見的「熊□」,分別作 (酓前鼎)、 (酓前簠)、 (酓前簠),應該可釋為從「止」「舟」的「前」。[17]其他例證尚有《集成》18.12110鄂君啟車節「箭」作 、《郭店》10.2「前」作 、《郭店》1.2.3「者」作 等。所以釋作「前」,指楚考烈王熊元,應可信從。

 (二)釋《郭店‧語叢一》的

《郭店‧語叢一》10有字作 。《郭店釋文》隸作右下從「米」,《戰國文字編》隸作從「少」,[18]所釋源自黃德寬、徐在國二先生的考釋,其曰:楚簡「遺」字作 (《包山》18),亦見《郭店》3.46,象兩手捧一物下有遺漏之形。而△右旁與楚簡「遺」字偏旁形近,所以△應釋為「繢」,訓為「畫」。[19]按:以上釋文於字形均有不安之處。張光裕先生依形隸作「 」,[20]是較為謹慎的。其實△的右下與〈語叢〉「」字所從的「乎」旁形近,如 〈語叢一〉91 〈語叢一〉96 〈語叢三〉68 〈語叢三〉72。而△右上可能從「與」,如同《包山》木牘的「糸與」作 [21]△可釋為「紆」,因為「與」(余魚)、「乎」(曉魚)、「于」(匣魚)三者疊韻,聲紐則匣與余(喻四)二紐有互諧的情況,如「穴」屬匣母、從穴聲的「鴥」則屬喻母四等。又如《郭店》5.6「杙」,喻母四等職部,讀作「械」,匣母職部。[22]所以△可能是雙聲字,讀作「紆」是可以的。《說文》曰:「紆,詘也。從糸于聲。一曰縈也。」(十三上六)。另外,《上博‧糸才 衣》簡3「康」作 、簡15 ,字與一般楚系「康」字的下部不似,如《郭店》3.28 9.38 ,筆者懷疑可能變形音化從「乎」。蓋「康」,溪紐陽部與乎(曉魚),聲古同為喉音,韻可對轉。

 (三)關於《郭店‧語叢》舊釋為「厚」的幾個字

「厚」,甲骨文作 (《佚》211),西周金文作 (牆盤),從厂從「 」( 的下部),[23]巧的是《說文》小篆作「」,「厂」下亦從「 」,[24]《段注》曰:「 亦聲」(五下廿九),可見下部是聲符。[25]此外《上博‧糸才 衣》簡2 亦是一例。[26]又如 (《郭店》1.1.4),下從「毛」,與「厚」是宵侯旁轉。《上博二‧容成氏》簡35「厚愛而薄斂」,「厚」字亦作如此。 (《郭店》1.1.36),厂下從「句」,古韻同為侯部,其聲則見、匣同屬喉音,聲韻皆近,故可讀厚。以此觀點,則 (《郭店》1.1.5)下從「主」,學者讀作「重」應屬可信。[27]

 《郭店‧語叢一》14有字作 ,《郭店釋文》釋為「厚」,張光裕先生、《戰編》均同之。[28]按:此釋尚可討論。字可隸作「石戈(上下結構)」,「戈」,見紐歌部,與「厚」(匣侯),聲古同為喉音,韻則稍遠,而且由簡文作「有勿有容,有 有△1」,亦無證據可支持讀為「厚」。筆者以為或可讀為「退」。蓋「 」(從真)與「進」(精真)古音相近。而「退」,透紐物部,與「戈」(見歌),聲鈕「透」紐與「見」系有相通之例,學者多有論之。[29]如「今」屬「見」紐,從「今」的「貪」是「透」紐。又如「瘳」古音「透母」幽部,而同從「翏」的「膠」古音「見母」幽部。韻部「歌」、「物」為旁對轉,[30]如「配兒鉤銘」的「配」(滂物)即《吳越春秋‧闔閭內傳》的太子「波」(幫歌)。[31]又如《論語‧陽貨》:「歸孔子豚」,《釋文》曰:「歸(見微),鄭本作饋(群物)」;《易‧大壯》:「羸其角」,《釋文》:「羸(來歌),鄭、虞作纍(來微)」,可見「歌」、「物」應可相通。其次,文獻中「進退」一詞並不少見,傳統典籍如《管子‧白心》:「名進而身退」[32]、《管子‧明法》:「譽者不能進,而誹者不能退」[33]、《韓非子‧解老》:「可欲之類,進則教良民為姦,退則令善人有禍」。[34]出土文獻如中山王墓所出兆域圖,其中記王命一段提到「進退□乏者死亡赦。」、又如《銀雀山漢簡》的一種佚書有「欲其吏大夫之毋進退禁令以相為」。[35]所以,《郭店》13.14簡文應讀作「有勿有容,有進有退」。句式如同13.49「有本有卯[36],有終有始」,「終始」與「進退」皆義相反而相成。此外,相同字形亦見於《郭店‧語叢三》22,簡文作「(仁) 之□□」,《管子‧君臣下》曰:「君人者制仁,臣人者守信,此言上下之禮也。……知失諸民,退而修諸己,反其本也。」[37]或可與本簡參看。

另外,《郭店‧語叢一》82有字作 (△2),《郭店釋文》亦釋為「厚」,學者似無它說。按:此釋亦可討論。△2下從「干」,見紐元部,與「厚」(匣侯)聲近,但韻遠。簡文「不尊△2於義,尃(博)於(仁)」,《禮記‧表記》曰:「厚於仁者,薄於義,親而不尊;厚於義者,薄於仁,尊而不親。」[38]雖有「厚於義」一句,但乃是與「薄」相對為言。△2可隸作「石干(上下結構)」,筆者以為或可讀作「貴」。「貴」古音見紐物部。貴、干,雙聲,韻部旁對轉。如馬王堆帛書《老子甲本‧道經》:「是以聖人芮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乙本》「芮」作「退」,今本作「後」,後、退義近。又如《甲本‧道經》:「公遂身芮」,《乙本》及通行本「芮」皆作「退」。[39]「芮」,日紐月部;「退」,透紐物部。而《淮南子‧脩務》:「時多疾病毒傷之害」,《注》:「害(月),患(元)也。」[40]可見元、物應該可以相通。《左傳‧昭公元年》:「乃執子南,而數之,曰:『國之大節有五,女皆奸之。畏君之威,聽其政,尊其貴,事其長,……子皙,上大夫;女,嬖大夫,而弗下之,不尊貴也。』」[41]依文義可解為「不尊貴(於子皙)」正與簡文「不尊△2於義」相吻合,故△2應可讀「貴」。

 



[1] 陳劍:《上博簡〈子羔〉、〈從政〉篇的拼合與編連問題小議,簡帛研究網(03/01/08),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chenjian01.htm

[2] 徐在國〈上博竹書《子羔》瑣記,簡帛研究網(03/01/11),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xuzaiguo01.htm

[3]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頁183、李零〈上博楚簡校讀記(之一)-《子羔》篇「孔子詩論」部分〉,簡帛研究網,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2/liling01-1.htm

[4] 分別見於簡1101213

[5] 蘇建洲〈《上博簡‧子羔》簡11」字考釋,簡帛研究網(03/02/09),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sujingzhou07.htmn

[6]亦見於《孔子詩論》簡10

[7]亦見於《孔子詩論》簡10、《魯邦大旱》簡3(從(遇-禺))

[8]字亦見於《魯邦大旱》簡35。《子羔》簡4、《孔子詩論》簡2224

[9]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頁142

[10]黃德寬:《〈戰國楚竹書〉(二)釋文補正》“簡帛研究網”(03/01/21)       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huandekuan01.htm

[11] 張光裕主編《郭店楚簡研究─第一卷─文字編》頁327-332

[12] 何琳儀〈上博簡《性情論》講疏〉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專題演講 2002.12.13

[13]張光裕主編《郭店楚簡研究─第一卷─文字編》頁327-332

[14]楊劍橋〈論端、知、照系聲母的上古來源〉《語言研究》1986.1(總第10期)頁110、陳劍〈據郭店簡釋讀西周金文一例〉《北京大學中國古文獻研究中心集刊(二)》頁391-392

[15] 何琳儀《戰國古文字典》頁1210

[16] 朱德熙〈戰國陶文和璽印文字中的「者」字〉《朱德熙古文字論集》(北京:中華書局,1995.2)頁109

[17]李零〈楚國銅器銘文編年匯釋〉《古文字研究》13輯(北京:中華書局,1986.6)頁372;李零〈論東周時期的楚國典型銅器群〉《古文字研究》19輯(北京:中華書局,1992.8)頁144、陳秉新〈壽縣楚器銘文考釋拾零〉《楚文化研究論集》第一輯(湖北:荊楚書社,1987.1)頁333、陳漢平《金文編訂補》(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9)頁741123條、劉彬徽《楚系青銅器研究》(漢口: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7)頁357、王輝《秦文字集證》頁20

[18] 湯餘惠主編《戰國文字編》頁865

[19] 黃德寬、徐在國〈郭店楚簡文字考釋〉《吉林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建所十五週年紀念文集》頁10727

[20] 張光裕主編《郭店楚簡研究-文字編》頁320

[21] 蘇建洲〈說包山木牘的「糸與」〉,簡帛網站-網上首發(2003.1.1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sujianzhou01.htm

[22] 李家浩〈讀《郭店楚墓竹簡》瑣議〉《中國哲學》第20 351

[23] 季旭昇師《說文新證》(台北:藝文印書館,2002.10)頁457

[24]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望山楚簡》頁11612

[25] 季旭昇師《說文新證》頁457

[26] 上博的「厚」應是屬於甲骨文、金文一系的寫法。魏宜輝先生認為字是「庸」再通讀為「厚」是沒有必要的,見〈讀上博簡文字劄記〉《上博館藏戰國楚竹書研究》頁393。此外,黃人二先生以為上博的「厚」是郭店簡「厚」字的誤摹,則屬臆測,恐不可信,見《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研究》(高文出版社)頁117

[27] 陳偉〈郭店簡書尊德義校釋〉《中國哲學史》2001.3,陳偉先生亦釋3.4410.29為「重」、劉信芳《荊門郭店竹簡老子解詁》頁6

[28] 張光裕主編《郭店楚簡研究-文字編》頁95、湯餘惠主編《戰國文字編》頁342

[29]陳劍〈據郭店簡釋讀西周金文一例〉《北京大學中國古文獻研究中心集刊(二)》頁391-392

[30] 王力《同源字典》頁13

[31] 王輝《古文字通假釋例》頁662、董楚平《吳越徐舒金文集釋》頁62

[32] 陳麗桂師等校注《管子》(下)(台北:國立編譯館,2002.2)頁933

[33] 陳麗桂師等校注《管子》(下)頁1044

[34] 陳啟天《增訂韓非子校釋》(台北:商務印書館,1982.8四版)頁745

[35] 朱德熙、裘錫圭〈平山中山王墓銅器銘文的初步研究〉《朱德熙古文字論集》頁95-96

[36] 周鳳五先生讀作「化」,「有本有化」,其言重在人類的文明教化,《中國文字》24 124

[37] 陳麗桂師等校注《管子》(上)頁761

[38] 《十三經注疏-禮記》頁909

[39] 王輝《古文字通假釋例》頁678

[40] 王力《同源字典》頁487

[41]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頁1212-1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