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楚竹书》（二）释文补正

《战国楚竹书》（二）释文补正

安徽大学黄德宽

上海博物馆所藏《战国楚竹书》（二）最近面世，这是中国学术界的一件大事。这批新公布的战国楚竹书，不仅包含了《民之父母》、《子羔》、《鲁邦大旱》等一批非常重要的儒学著作，还有《容成氏》这样系统记载上古帝王传说的篇章，文中所涉及的古史传说，有的传世典籍从未记载，对西周武王以前的历史研究具有重大的价值。这批竹书的发现、整理和公布，对我国学术史的研究意义深远。出土战国古书的文本研究是学术研究的基础和前提。该书的整理、研究者，大都为海内外名家，全书考释精审，解决了许多有难度的问题，为进一步研究和发掘这批楚竹书的价值作出了重要贡献。然而，残章断简的整理是一件非常艰难的工作，不可能期望一举解决所有疑难问题。我们初步研读这批竹简后，对原书释文有疑义或缺释字提出一些不成熟的意见，供研究者参考。

○奚（系）耳而圣（听）之，不可得而闻也；明目而见之，不可得而见也（民之父母、六、七/164）^[1]

按：注释读“奚”为“系”非是。《礼记·孔子闲居》、《孔子家语·论礼》此字均作“倾”，“奚”为“倾”之通假字。“奚”，古音为匣纽支部，“倾”为溪纽耕部，声纽同系，韵部为阴阳对转关系。《礼记·祭义》：“故君子顷步而弗敢忘，”“顷”《经典释文》“读为跬”，“跬”属溪纽支部；《说文解字·言部》：“謑”或作“ ”，从【下作A】声。“A ”：《说文》谓“从圭声”，“圭”属见纽支部。凡此均可证“奚”读为“倾”。“倾耳而听”为先秦常语，读“系耳”则不合常理。两“见”字，原简均写作从目从人（直立），这种写法由郭店简与上海博物馆所公布的简文看，均应读作“视”。《孔子闲居》、《论礼》作“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表明第一字应释作“视”，第二个“见”当承上字“视”之形而讹写。

○亡（无）圣（声）之乐，亡（无）体之礼，亡（无）服之丧，可（何）志（诗）是（民之父母·七、八/165）

按：最后一字，濮注读“迡”。《孔子闲居》、《论礼》作“何诗近之”，可见读“迡”，训“近”有据。作者分析字形为“从辶、从匚，匚声，不见于字书，‘匚’字作【下作B】或，内增小黑点指事”，以为即《说文· 匚部》之“匚”，其音与“尼、迡”可通。本书《从政》甲第十三简“君子相就也，不必才（在）近药（乐）”，张注甚详，并谓“B当‘耳’形之讹”，遂隶定出三形，并以为“尼”从匕是由“耳”讹变而来。张注读此简为“昵”或“迩”近是，但分析字形可商。^[2]我们以为“B”与“耳”字形分别明确，而“尼”之渊源有自。^[3]由“耳”讹为“匕”似不大可能。濮注分析其字从“匚”声比较接近。进而言之，我们认为B很可能是“匿”的省写（加点以标示）。《说文》：“匿，亡也，从匚若声”，段玉裁谓“读尼质切”；又“匽，匿也”，段注：“匽之言隐也”。郭店楚简《缁衣》三十四号简：“言从行之，则行不可匿”，上博楚竹书《缁衣》与此同，“匿”，《广雅·释诂》“藏也”，字从匚。《说文》：“匚，……有所侠藏也，从Ｌ上有一覆之……读与傒同”。匿、匚音义皆近，故可省匿为匚。如此，则、、可分别隶定为、、。简文“可（何）志（诗）是，通暱。《说文》： “暱，日近也”。《尔雅·释诂》：“暱，近也”。“暱”与“昵”每互作，《说文》引“春秋传曰：私降暱燕”，昭公二十五年左传文作“昵”。《说文》以“昵”为“暱”之异体。《从政》甲“君子之相就也，不必才（在）近B乐”，“乐”应属下读。“相就”而“不必在近暱”文义顺畅。《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庸勋、亲亲、暱近、尊贤，德之大者也。”《从政》之“近暱”，与《左传》“暱近”同。《左传·成公十三年》：“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暱就寡人。”“暱就”连用与《从政》之“君子之相就也，不必才（在）近暱”可相印证。《郭店楚墓竹简·尊德义》第十七简：“ 察B则亡避，不党则亡怨”。“察B” 疑读为“察暱”，尚待进一步证实。

○亡（无）体之礼，日逑月相，亡（无）体<服>之[丧]，屯（纯）德同明。（民之父母·十一、十二/171、172）

按：“日逑月相”，注者谓“意日聚月扶”，又说“或读为‘日就月将’。”《孔子闲居》正作“日就月将”。我们以为释“逑”之字当释作“格”（或），郭店楚简《缁衣》三十八号：“君子言有勿（物），行有 ”，上海楚竹简《缁衣》作“行有 ”；同篇三十九号简“精智（知），而行之”，上海简作“ 而行之”。传世本《缁衣》两处一作“格”、一作“略”。被释作“逑”的这个字，作形，所从之形与“求”明显不同（见同书《从政》甲十八），其字右部所从与《缁衣》读作“格、略”的两字所从相同，与上海简《缁衣》所从也相同。故此字当隶定作“ 【下作C】”，读作“格”。《尚书·尧典》：“格于上下”，孔传：“格，至也”。《尔雅·释诂》：“格，至也”。《经典释文》：“或作彳各”。《方言》：“假、彳各”……至也。邠唐冀兖之间曰假或曰彳各””。郭注：“古‘格’字”。“格”与“彳各””是今字与古字的关系，其训相同。楚简“ C”当是“彳各”的异文。“日格月相”，其义当与“日就月将”相近。“屯（纯）德同明”，注释说：“纯美之德，与天同体，与日月同明。”《孔子闲居》此句作“纯德孔明”。“同”与“孔”是近义之词，读作“通”，而非“共同”之“同”。本书《容成氏》简二十六“禹乃通三江五沽（湖），东注之海”，“通”，以“同”为声符，故“同”可读作“通”。“同明”即“通明”，也即“孔明”，《说文》：“孔，通也”可证。

○伊尧之德则甚与？孔子曰：钤也；舜来於童土之田（子羔二/186）

按：注释谓“伊尧之称为初见”，非是。东汉王符《潜夫论》卷八《五德志》云：“（神农）后嗣庆都与龙合婚，生伊尧，代高辛氏，其眉八彩，世号唐。作乐大章，始禅位”。可见到东汉伊尧之称依然流传。又释“ ”为“温”非是，郭店楚简之“愠”（《性自命出》三十五），从囚不从日。此字当分析为从日从皿，为“盟”的异体，此处读为“明”。“盟”、“明”相通，古籍为常例。^[4]“钤”字为误释，其字从金从匀而不是从“今”。楚简从“匀”声之字如“均”（郭店《老子》甲十九）、“军（《老》丙九）等所从与此同，都作形。此字当释为“钧”，读作“均”，非子羔之名字。“均也！”当是对上句子羔之问“伊尧之德则甚明与”的回答。本书《容成氏》第三十二简：“天下大和均，舜乃欲会天地之气，而听用之，”“和均”连用可为参考。“来”字之释，也可商。此字虽可隶作从来从田，但读作“徕”则未必恰当。郭店楚简《穷达以时》谓“舜耕于鬲山，陶拍于河浦，立而为天子”。此简谓“舜【下作D】于童土之田”，“D”字当与农耕相关。郭店《老乙》一号简“啬”字两见，均作，与此对勘，此字也可释作“啬”，《说文》“啬”的古文作 ,正是此形的传写。“啬”当通“穑”^[5]《说文》：“穑，谷可收曰穑”，段玉裁注曰：“毛传曰：敛之曰穑”。《诗·魏风·伐檀》：“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穑”用作动词。《尚书·盘庚》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正义》曰：“种之曰稼，敛之曰穑。穑是秋收之名，得为耕获总称。”综之，此简之释文当为：“伊尧之德则甚明与？”孔子曰：“均也！舜穑于童土之田……”。

○昏（闻）夫舜其幼也，每以□寺其言……（子羔四/187）……或以【下作E】而远。尧之取舜也，从者（诸）卉茅之中，与之言礼，悦□（子羔五/189）

按：《子羔》第四简之缺释之字，细审残形作R，当是“学”字。第五简“E”应读“文”。^[6]最后一字缺残，释文引《容成氏》第八简“与之言礼，悦白攴以不逆”相印证，甚是。残缺之字，当即“ 【下作F】 ”字，与“白攴”盖为异文。“白攴”，《说文·攴部》：“迮也。从攴白声。周书曰：常白攴常任（博陌切）”。白声与声字互通，如《老子》二十章“我独泊兮”，马王堆帛书乙本“泊”作“博”，《左传·文公十二年》：“薄诸河”，《说苑·至公》“薄”作“迫”。第四、五简皆言舜之故事，连缀合理。我们以为可以读作：“吾闻夫舜其幼也，每（敏）以学寺（诗），其言……或以文而远。尧之取舜也，从诸卉茅之中，与之言礼，悦 [ F 以不逆]……”。《论语·季氏》：“不学诗无以言也”；又《左传·襄公二十五年》：“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正可作“敏以学诗，其言……或以文而远”之注脚。虽然《左传》载仲尼引《志》之说，表明古人对言语技巧的重视^[7]，但此简所说舜之幼年学诗而言“文而远”，显然是受当时语言观的影响而附会其说。故何琳仪同意我们的释文，但认为可读作：“敏以学，持其言；其言……或以文而远”。〔8〕如按这种读法，则“以文而远”，相当于，《论语》“故远人不服，故修文德以来之”。此亦备一说。“从诸卉茅之中”，同篇第八简作“穗诸畎亩之中”，释文读“穗”为“播”或“布”是明显错误。郭店楚简《唐虞之道》第十二简有“咎穗”，裘锡圭按语谓“穗，读为‘由’”。《忠信之道》第六简“君子弗穗也”，也读为“由”。第八简也当读作“由”，^[9]与本篇“从诸卉茅之中”的“从”可以对读。《尔雅·释诂》：“由、从，自也”，郭注：“自犹从也”。由、从同训典籍每互用无别。

○孔子曰：“庶民智（知）说之事，视也，不知型（刑）与德”（鲁邦大旱二/205-206）

按：释文认为“说”，是古代求雨祭祀的一种，甚是，但“视”字释文可商。其字作，从“示”无疑。被隶作“见”的部分，就形而言自然也有道理，但读“视也”，文辞不通。我们以为此字应当分析为从示、鬼声，即“鬼”之异文。一是“视”字在郭店、上海楚简中均从目从人作，与“见”之别在“人”之腿部的弯曲与否，这已是大家的共识，尚未见从“示”的“视”。二是此字的写法与郭店简《老子》乙之“畏”作，本书《民之父母》中的“威”作【下作G】，构形非常接近，不同之处在于一作鬼头，一作目。其实古字中“目”写作“田”伺空见惯，本书之“胃”多次出现，或作，或作【下作H】。这种写法在本书中有其对应性，《民之父母》“胃”作H，则“威”作G（十三简）。因此，我们有理由认为此处所谓的“视”，与《民之父母》的“威”和《老子》乙篇的“畏”是一个字的不同写法和用法。《陈方簋》“恭盟鬼神”，之“鬼”也从示、鬼声，故可将此字读作“鬼”。如此，此简意谓：“庶民只知道求雨而事鬼神，却不知道刑与德”，文意通畅明白。

○从正（政），【下作I】敦五德，固三折（誓），除十怨。（从政甲五/219）

按：释文读“I”为“敦”，误。字即《说文》“墉”之古文，与“敦”无涉。此简读作“庸”，也即“用”也。释“除十怨”甚是。郭店楚简《尊德义》三：“杀戮，所以除也。不繇（由）其道，不行”。“除”后一字旧未敢定，由“除十怨”，可以释《尊德义》简“除”后一字为“ 【下作J】”，读作“怨”。“J”之形体见J簋铭文，“夗”则见于甲骨文，金文须“夗”读作“怨”。^[10]由“除十怨”，可印证读“除怨”有据。如此，则楚简之“怨”又多一异文。释出《尊德义》“怨”字，则同篇三十四简“ 则民，正则民不吝”句中之首字，也可能是“夗”之变形。“夗”，“《说文》‘夗转臣人也’，夗转即宛转”。^[11]此简“夗”与“正”相对为文，意近“曲”。

○其使人器之，小人先之，则【下作K】吾攵之。（从政甲、十七/ 230）

按：释文谓“K字不识”，不识之字，乃“弁”字其形作。本书《容成氏》第五十二简“ 冠 ”二字，释文读“冠冕”，第一字读“冠”是，第二字也当读“弁”，从“元”乃蒙“冠”字而类化讹变。郭店楚简《性自命出》第三十六简“弁”作，楚简或作（包山二四0），战国文字中其形多有变化。^[12]此字本从人戴弁形，如郭店简。《说文》：“弁，冕也”，其小篆字形尚存原意。“人”在下部或加一小横，为古文字之常例。故此简不识之字即“弁”字。

○ 闻之曰：行险至（致）命, 【下作L】沧而毋会，从事而毋（？），君子不以流言伤人。（从政甲、十九/232）

按：释文“L沧”等两句“待考”。“L”隶定有误，此字应分析为从食、日、几声，即“饥”字。“几”字写法，楚文字常见。《说文》：“饥，饿也”。“沧”从水，仓声。郭店楚简《老子》乙十五简：“燥胜苍（沧），青（清）胜然（热）”。注谓“苍”读作“沧” 。本书《容成氏》“冬不敢以苍辞”。注谓“楚简多用‘苍’、‘仓’为‘寒’，盖形近混用。”此说本诸《郭店楚简校读记》。^[13]此篇“饥沧”连用，即“饥寒”，先秦典籍“沧热”、“饥沧”为常语，不必以“混用” 说之。“ ”，释者疑惑不定，即“ 詾 ”之异文，见《说文》，又省作“訩”，训作“讼”。段玉载：“讼各本讹说，今依《篇》《韵》及《六书故》所据唐本正。《尔雅·释言》、《小雅·鲁颂》傳笺皆云：‘訩，讼也’。”讼，《说文》：“争也”。如此这两句可读为“饥而毋会，从事而毋訩”，意谓“饥寒之岁不要举行会同，行事之时不要争讼。”

○君卒。太子乃亡闻亡圣（听），不闻不命（令），唯哀是思，唯邦之大【下作M】是敬（昔者君老·四/246）

按：“大M”，释文：“M”字未详，待考。其字作乃“ 【下作N】”字，读作“务”。本书《从政》第十简：“曰：从正（政）所务三”，“务”作【下作O】；《从政》乙第一简“曰犯人之务”，“务”作N；郭店楚简《老子》丙篇：“其即（次）侮之”，注曰：“简文从‘矛’从‘人’。《古文四声韵》引《古孝经》‘侮’即从‘矛’从‘人’与简文同”；又《尊德义》一：“为人上者之务也。”《成之闻之》第13简“戎（农）夫务食不强”。“务”字均从矛、从人作。从以上材料可知，郭店竹简隶作“N”更合乎字形，其字确实读“务”，郭店《老子》丙篇读“侮”，《古孝经》之“侮”，均为借字。“矛”及从“矛”字楚简及其他战国文字多次出现，“矛”作、、等形，一般不从“人”，楚简从予从人之字，当是“敄”之省形。金文作、等形，从攴从【下作P】，P本象人戴饰物之形，并非“矛”字，只是与“矛”形近，战国文字渐讹从“矛”。《中山王方壶》“ 在得贤”，读为“务”，“人”上部与“矛”相同，《中山圆壶》“茅”作可证。《古文四声韵》卷四“务”作h，省“矛”下“人”形。据此，可知楚简从人的“O”都应释作“敄”。明晰“O”之形体特点，则此简“M”字可知即为“O”省，当读作“务”。“邦之大务”，即“邦之大事”。“大务”一词，传世文献多次出现。如：《墨子·耕柱》“为义孰为大务”、《韩非子·难二》“不以小功妨大务”、《管子》卷十五“粟者王之本事也，人主之大务”、《吕氏春秋·博志》“五曰先王有大务”、《六韬·国务》“文王问太公曰：‘愿闻国之大务……’”、《潜夫论·考绩》“凡南面之大务，莫急于知贤”，等等，皆可证读此简“大M”为“大务”确定无疑。“邦之大务” 同《六韬》“国之大务” 。“唯邦之大务是敬”，表明太子居丧并非完全“无闻无听”，只是敬守 “邦国大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