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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曰詩無離志樂無離情文無離言句跋

 黃人二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業已出版,其一為《孔子詩論》,經整理者研究,編排在第一枚簡者,就簡序言,應無再作改動之疑矣。整理者云:「本篇與《子羔》篇及《魯邦大旱》篇的字形、簡之長度,兩端之形狀,都是一致的,一個可以選擇的整理方案是列為同一卷」,1濮茅左云:「《子羔》篇主體是子羔、孔子,文章為問答形式,談論王天下的道理,最後一句:『……行此,吾其有不王乎?』接《孔子詩論》篇,並與《孔子詩論》篇同簡。」2則第一枚簡小墨釘點前之文字「行此者,其(豈)有不王乎」,當屬前讀,為《子羔》篇之文,不屬於《孔子詩論》之文本 

第一枚簡文云:「行此者,其有不王乎孔子曰:詩無離志,樂無離情,文無離言。」上下殘斷,明顯有缺字,已無可考。下就有疑問之文字言。「其」,「豈」也,性質、地位若《孟子·滕文公上》「吾聞夷子墨者,墨之治喪也,以薄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豈以為非是而不貴也」、《戰國策·秦策三》「子常宣言代我相秦,豈有此乎」之「豈」字,故疑可讀為「豈」。3「孔子」,讀法原本聚訟紛紜,有「孔子」、「卜子」、「子上」之諸讀,4今依《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整理者之說明,舉出四種「孔子」二字合文之寫法,5則讀為「孔子」是也。「離」,濮茅左讀「泯」,李學勤讀「隱」,饒宗頤、范毓周、廖名春讀「吝」,6整理者讀為「離」,引證論音平實可從。7「言」,朱淵清讀「音」,8蓋受《毛詩序》或《禮記·樂記》之影響,《詩大序》云:「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乘。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9殆受「聲成文謂之音」影響,故解為「音」。案,古「舌」、「言」、「音」三字渾言之則甚無區別,析言之則各自有別,依上下文詞例,此處疑應讀為「言」,說可參下文。整體言之,原整理者之釋讀可從,就此枚簡言,後之改讀,多不可信。

     整句話之意義,馬承源解為:「賦詩必須有自己的意向,作樂必須有自己的道德感情,寫文章必須直言。」10廖名春解為:「『詩亡吝志』,就是說《詩經》沒有貪吝之志。『樂』當指配《詩》之樂,『樂亡吝情』,是說配《詩》之樂沒有貪吝之情。『文』當指《詩經》之文辭,『文亡吝言』,是說《詩經》之文辭沒有貪吝之言。……先秦儒家有重義輕利的傳統,論詩、論樂、論文提倡道德原則,說詩不能有貪吝之志,樂不能有貪吝之情,文不能有貪吝之言,是完全可能的。」1案,說或未至深處,或難離鄙背。

     今析言之,「詩」之實質,志意也,藏於內而不可見,故簡文云「詩無離志」;詩之形式,樂聲與文字也,樂音與文字為歌之組織,歌詠之,使藏內之志發於外,故簡文云「樂無離情,文無離言」。渾言之,則不妨舉其一以賅其二三,或舉其一二以賅其三,統言之則為「詩」也。至若文獻上之具體意義,則尚需視詞例之實際而定。故詩之要件有三,一曰意志,所欲之志也。二曰樂音,配樂歌詠,聲音調和,2以發中心喜怒哀樂之情。三曰文字,凡字詞之組合、草木蟲魚鳥獸之名、及一切事物,皆可謂也。合此三事,謂之「詩」。茲就古代典籍中之「志」、「樂」、「文」,析言條列如下,以利說明:

(一)志

1.《尚書·舜典》:「詩言志。」《史記‧五帝本紀》:「詩言意。」3

2.《左傳·襄公二十七年》:「請皆賦,以卒君貺,武亦以觀七子之志。」(杜注:詩以言志。)

3.《左傳·昭公十六年》:「宣子曰,二三君子請皆賦,起亦以知鄭志。」(杜注:詩言志也。)4

4.《禮記·樂記》:「詩言其志也。」

5.《禮記·孔子閒居》:「孔子曰:志之所至,詩亦至焉。」(鄭注:志謂恩意也,言君恩意至於民,則其詩亦至也,詩謂好惡之情也。)5

6.《莊子·天下》:「詩以道志。」6

7.《荀子·儒效》:「詩言是,其志也。」7

8.《呂氏春秋·慎大》:「若告我曠夏盡如詩。」(高注:詩,志也。)8

9.《說文》:「詩,志也。从言,寺聲。  ,古文詩省。9

10.《廣雅·釋言》:「詩,意志也。」(王念孫云:各本皆作「詩志意也」,……今據以訂正。)10

(二)樂

1.《尚書·舜典》「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1

2.《國語·魯語下》:「詩所以合意,歌所以詠詩也。」2

3.《禮記·樂記》:「歌,詠其聲也。」又:「樂者,心之動也;聲者,樂之象也。」3

4.《荀子·勸學》:「詩者,中聲之所止也。」(楊注:詩,謂樂章,所以節聲音,至乎中而止,不使淫流。)4

(三)文

1.《左傳·襄公二十五年》云:「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而不遠。」5

2.《孟子·萬章上》:「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趙注:志,詩人志所欲之事。)6

3.《管子·山權數》:「詩者,所以記物也。」7

4.《詩大序》:「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8

5.《詩譜序》疏(正義)引《春秋說題辭》:「在事為詩,未發為謀,恬澹為心,思慮為志,詩之為言志也。」9

「志」者,詩家心中之感情思想者也,至為隱微,不為人知。「樂」者,將心中所感所思所欲以歌詠表示之,蓋即賦歌以明志也。「文」者,整理者以「文采」之義解之,10略有得也,蓋為將所歌詠之內容記載之也,即古之「事」、「辭」二字之義。就作者言,言「文」,則知其心中之所欲表示者已至為彰顯,故由「詩」、「樂」、「文」,為一承遞之關係,就作者心志言,有一由「隱」至「顯」之過程。清‧陳澧《東塾讀書記》卷十云:「孟子之說《春秋》,一曰其事,二曰其文。文者,所以說事也。」11釋「文」為「所以說事」者,則知作者以「文」為篇章字句,用以說明一事者也。「其事」之事,在他處或稱為「辭」,《孟子‧萬章上》「不以文害辭」之「辭」即是。《荀子‧正名》「辭也者,兼異實之名以論一意也」文下楊注云:「辭者,說事之言。兼異實之名,謂兼數異實之名,以成言辭。」12是則孟子「不以文害辭」之「文」,即此處所謂「辭」,而孟子所謂「害辭」之「辭」,則為此所謂「事」者也。是知「其文」,或可曰文,或可曰辭;「其事」,或可曰事,或可曰辭。亦即「辭」字之義,內容或為「其文」,或為「其事」,要皆需視所指為何而定。

《孟子·萬章上》「以意逆志」趙岐注云:「文,詩之文章,所引以興事也。辭,詩人所歌詠之辭。志,詩人志所欲之事。意,學者之心意也。」1其說是而未詳其實。「意逆」之法,即前引之「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志者,作者之所思所感所欲也。辭者,作者所思所感所欲而託之以見之事義也。文者,篇章字句也。作者先有思感,其後通過事義以表之,有事義則組織篇章字句以成之。就作者言,乃由隱至顯,其勢順。2讀者研討之,則由作者之顯而入隱,其勢逆,故云「逆志」。作者表達心志之方法,至為多變,有夸飾,有隱微,有言彼意此,有言近旨遠,有正言若反,其志若何,並非一覽即得,若反掌之易,要皆端視讀者識力而定。至若「不害」,乃示人研討作者心志之要方,防主觀評斷之發生,即不曲解之謂也。此法之外,重以「知人論世」之功,則初無主觀論事之失,而終無害志之誤矣!春秋戰國其時賦詩之作用,不外乎外交辭令、賦詩明志、譎諫君長,其法皆斷章取詩義以表示心志,聽者逆志則能得之。簡文云「詩無離志,樂無離情,文無離言」,亦兼作者與讀者言,一由隱而顯,另一由顯而隱。

     第一枚簡文「孔子曰:詩無離志,樂無離情,文無離言」一句,意義上約略類同於《毛詩》之《大序》「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一段文字,3情實為述「詩」之組成內容與其時政治良窳所顯示之不同詩音。簡二至簡七,則約略等同於《毛詩》本《大序》中論詩「四始」之部份,但未涉及「邦風」、「少夏」、「大夏」、「訟」之首篇。4簡八至簡二九,則約為《毛詩》本《小序》之部份,所不同者,《毛詩》本《小序》每條釋詩義處皆析出附於各詩篇之下,而上海博物館藏簡本則合每條釋詩義之《詩序》於一處,蓋古書本單篇分行,故也。簡文尚未佚出此一條例,合本子或合經傳之古書體式仍未發現有先秦之例。

     傳世之《毛詩》本為一已合本子之全本,就出土文獻以比擬言之,結合所謂上海博物館藏《孔子詩論》簡與安徽阜陽漢簡《詩經》兩殘斷之文本,若能稍於《大序》加以補充,於《小序》、《詩經》本文多所補足,再將《小序》析出列於各詩篇之下,則與傳世之毛本殆無甚不同矣!然即使能為此,一為歷代完整之聖典,一為近世出土之兩殘本,比合兩殘以觀一全,寔頗為不倫。然若純以經學角度言,兩單篇之殘本與合本子之全本則可視為同類之著作,不必多所懷疑也。此或祇可為通識者道,難喻於拘方之士也。另外,簡文稱「孔子曰」,蓋為相傳之師說,要約非孔子手定,而為儒門弟子及再傳弟子師生世代間相傳之口說記載。見簡文文字之風格特色,純然一派戰國楚國文字色彩,若依郭店竹簡大致有四種字體的書寫風格區分,1則此簡文殆已馴化矣。

 古本文簡,披覽之士,見獵初忻,狂簡後多,故欲以素絲之質,附近朱藍。敢以末學,嚮附前規,率吾管見,續為新錄,無所通解,不欲多言。重光大荒落歲辜月乙亥日作。

 

1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第121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11月第一版。

2 廖名春《上海博物館藏詩論簡校釋》第1頁注解1引,稿本。

3 《十三經注疏》下冊《孟子》附《校勘記》第2707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7月第1版。何建章《戰國策注釋》上冊第203頁,北京:中華書局,19902月第1版。

4 廖名春《上海博物館藏詩論簡校釋》第1頁注解3引,稿本。

5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第123125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11月第一版。

6 廖名春《上海博物館藏詩論簡校釋》第1頁注解4引,稿本。

7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第125126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11月第一版。

8 朱淵清《上博詩論簡讀後》,國際簡帛研究中心網絡版http://www.bamboosilk.org

9 《十三經注疏》上冊《毛詩》附《校勘記》第270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7月第1版。

10 施宣圓《上海戰國竹簡解密》之報道第1版,上海:《文匯報》,2000816日。

1 廖名春《上海簡詩論篇管窺》,見《新出楚簡試論》第306307頁,台北:台灣古籍出版社,20015月初版。

2 即《說文》「音,聲生於心有節於外謂之音」之義也,見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102頁,台北:天工書局,19921110日再版。

3《十三經注疏》上冊《尚書》附《校勘記》第131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7月第1版。點校本《史記》第39頁,北京:中華書局,19983月第15次印刷版。

4《十三經注疏》下冊《春秋左氏傳》附《校勘記》第19972080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7月第1版。

5《十三經注疏》下冊《禮記》附《校勘記》第15361616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7月第1版。

6 清‧郭慶藩《莊子集釋》第1067頁,北京:中華書局,19617月第1版。

7 清‧王先謙《荀子集解》第133頁,北京:中華書局,19889月第1版。

8 陳奇猷《呂氏春秋校釋》第844頁,上海:學林出版社,19844月初版。

9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90頁,台北:天工書局,19921110日再版。

10清‧王念孫《廣雅疏證》第139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9月第1版。

1《十三經注疏》上冊《尚書》附《校勘記》第131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7月第1版。

2 上海師範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校點《國語》三國吳‧韋昭注本第210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3月第1版。

3《十三經注疏》下冊《禮記》附《校勘記》第1536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7月第1版。

4 清‧王先謙《荀子集解》第11頁,北京:中華書局,19889月第1版。

5《十三經注疏》下冊《春秋左氏傳》附《校勘記》第1985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7月第1版。

6 清‧焦循《孟子正義》第638頁,北京:中華書局,198710月第1版。

7 顏昌嶢《管子校釋》第562頁,長沙:嶽麓書社,19962月第1版。

8《十三經注疏》上冊《毛詩》附《校勘記》第269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7月第1版。

9《十三經注疏》上冊《毛詩》附《校勘記》第262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7月第1版。

10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第126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11月第一版。

11 清‧陳澧《東塾讀書記外一種》第209頁,北京:三聯書店,19986月第1版。

12「兼異實之名以論一意也」之「論」,王念孫認為是「」字之誤。清‧王先謙《荀子集解》第423頁,北京:中華書局,19889月第1版。

1 清‧焦循《孟子正義》第638頁,北京:中華書局,198710月第1版。

2 晉‧杜元凱《春秋序》有「為例之情有五」,曰「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汙」、「懲惡而勸善」。極類《詩》作者之心志一由隱而顯之過程。見《十三經注疏》下冊《春秋左氏傳》附《校勘記》第17061707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7月第1版。

3《十三經注疏》上冊《毛詩》附《校勘記》第269270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7月第1版。

4 毛本為國風、小雅、大雅、頌,簡本為邦風、少夏、大夏、訟。

1 周鳳五《郭店竹簡的形式特徵及其分類意義》,載武漢大學中國文化研究院編《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第5759頁,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5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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